迫於商業現實,藝術得以發展的空間難免需要折衷。但是國家的蓬勃,最終還是需要以文化支撐,方才能評斷其價值和歷史。身處一個文明社會國家,維護當地藝術空間和人文發展不該和政治、經濟敵對,有了保存文化的動作,空洞將得到豐饒,腐敗將獲得滋潤。  

2009年的初春北京藝術圈裡,最引人關注的不是拍賣會上拍出天價的消息和展覽上鋒芒初露的新星,而是798藝術區周邊大大小小藝術區即將被商業開發佔據的流言。農歷春節裡,一則藝術家走上長安街遊行抗議開發商強行拆遷的信息,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時間面對貪婪的「新圈地運動」,藝術區應該向何處發展的話題在展覽和網路上討論開來,甚至有一年內搬過好幾次家的藝術家表示,「再這樣下去,不如搬到宋莊去好了」。

之所以宋莊在這些「城裡」藝術家的眼中是個情非得已的最後選項,主要因為這個位於北京通州區與河北省交接地帶的小鎮,在很多人的印象裡是一個「前現代」遺風頗重的藝術聚居地,偏遠的地理位置,讓這個遠郊小鎮顯得與越來越時尚光鮮的當代藝術格格不入。不過也正是因為與城市中心將近二十公里的直線距離,宋莊很有可能會成為這場城市擴張中,北京版圖上最後的「畫家村」。 

早在「藝術區」這個概念還不為人們所熟知的時候,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在北京郊區圓明園附近的福緣門村就聚集了一批藝術家,後來人們就把這裡叫做「圓明園畫家村」,在那個理想主義盛行的時代,形成一個畫家村似乎只需要兩個條件,懷揣理想的精神同道聚集和低廉的房租。在圓明園畫家村和住在裡面的畫家漸漸被媒體和海外收藏家關注的時候,1995年一直以謹惕和敵對態度看待「前衛藝術」的當地政府強行驅趕了這批藝術家,其中大部分人都輾轉到了宋莊,把這裡變成「圓明園畫家村」的延續。 

隨著方力鈞、岳敏君、楊少斌、王慶松這些已經略有知名度的畫家和當時最重要的體制外策展人栗憲庭定居宋莊,這個荒涼的村落一躍成為大陸最重要的當代藝術發生場所之一,逐漸吸引全國各地畫家聚攏在宋莊。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北京還沒有太多成熟的畫廊和拍賣公司,中國的當代藝術品也只有零星的交易發生,所以在那個時候的宋莊,大多數畫家都是租住在村舍中,創作伙伴關係和社群意識是最主要的人際關系。但隨著中國當代藝術在國外市場上被關注,和大陸當代藝術收藏群體的崛起,宋莊迅速誕生了一批明星藝術家:方力鈞畫中打哈欠的光頭形象登上了美國時代周刊的封面;岳敏君畫上張嘴大笑的人物征服了畫廊和拍賣會;楊少斌略含暴力的題材也成為藏家爭奪的收藏。經紀上的成功不但改變了這些畫家的生活,同時也改變了整個宋莊畫家村的社群和藝術生態。近期公布的一份非正式調查報告顯示,在宋莊這塊不到五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居住著將近三千名藝術家,而在這樣龐大的畫家人口中,真正能像方力鈞、岳敏君那樣成功的畫家,不會超過總數的百分之三。走進宋莊不遠就能看到富裕藝術家建起高牆大院占地幾百平米的工作室。而貧窮的畫家則是深居在小巷深處的院落中,白天在簡陋的畫室裡編制夢想,晚上到街邊的啤酒攤上分享拍賣會上一夜暴富的流言。

宋莊畫家村的名聲鵲起也帶動了與藝術相關的產業在這裡興盛起來,現在走在宋莊最主要的街道小堡村的主幹道上,與北京城裡幾乎無異的寬闊路面兩旁,原先的農舍已經變成繁華的營業場所,首先是任何國內城鄉結合部都能見到的小餐廳和髮廊滿足畫家的生活所需,其次是經營美術用品的超市和小店,這幾年越來越多的畫廊和私營美術館也在這條主幹道的兩邊開業,把繪畫市場直接搬進畫家村裡。最早開業的「前哨」畫廊,座落在村口這條街曾經上最顯眼的現代風格建築中,從這裡開始,路邊幾乎每隔五十米就會有一家小畫廊,主路的盡頭是上上美術館和宋莊美術館,這些大小各異的展示空間就是每年深秋宋莊藝術節的主要戰場。已經舉辦了五屆的宋莊藝術節,乏善可陳的作品占了絕大多數,藝術區准入門檻低和常年籠罩在暴富神話下,造成了很多藝術家不惜改變畫風,模仿成功的風格和題材以博取市場的認可。

隨著宋莊的名聲越來越響亮和藝術周邊產業越來越蓬勃,過去只是畫家居住創作的村落現在變成了一個藝術品生產、交易、甚至涵蓋旅遊、教育等多種職能的綜合藝術區域。自發的藝術區發展形成規模以後,當地政府也成立相關機構來管理藝術區事務,現在地方政府對藝術家的態度,早已不像當年圓明園畫家村的時期,對他們來說,畫家現在是當地形成藝術產業和品牌效應的基石,所以主要由村官組成的「宋莊文化藝術促進會」雖然不會如其名一般對藝術給予太多的促進,但「促進會」的存在為基層政府和畫家之間,建立較為輕鬆的關系奠定了基礎,至少短期內不會出現類似靠近城市的藝術區中,為了拆遷補償而暴力驅趕藝術家的事情。現在偏安遠郊的宋莊給人最多的感觸就是遙遠,這種遙遠不只是存在於地圖上,更多的還是一個整體創新力漸漸匱乏的藝術社群與日新月異的藝術前潮漸行漸遠的距離,所以在很多藝術家眼中,宋莊這個藝術群落可能不會再有「政治波普」那樣的藝術成就,但畢竟是在北京的藝術家休養生息、悠然自得的絕佳去處。  

城鄉結合部
專指大陸城市周邊與鄉村接壤的地區,尤其是具有某些城市化特徵的鄉村地帶。

▌村官
即村級政府官員,宋莊藝術促進會是由宋莊小堡村政府和藝術家代表合辦,並共同管理。

宋莊藝術家群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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