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性的語彙和本土文化的符碼,這些元素在我們生活週遭其實顯而易見,卻在玫舞擊舞團融入身體的律動與哲思辨證之後,成了發人深省的突破性舞蹈演出。除此之外,創團者何曉玫更致力提供台灣舞者一個平台,深切期盼為這片土地上的舞蹈藝術開拓寬廣天空。
歷經台北越界舞團、風動舞團、雲門舞集,自美國習舞返台十多年後,台灣中生代編舞家何曉玫,於2010年正式創立自己的舞團「玫舞擊」(Meimage Dance)。創團舞作《Woo!芭比》,既是令人驚艷的首次發聲,亦是編舞者回顧過往步伐的自我凝視,此次匯編舊作與增添新舞碼,以集錦分段呈現,透顯出何曉玫對身處土地的思索觀察,並將之轉譯為繁複多樣的動作語彙,成為今年兩廳院舞蹈秋天系列,最具探尋脈絡的演出。

正如製作人盧健英於演後座談所分享,何曉玫的舞作捕捉到六0到八0年代台灣人的身體質地與模式,那種於狹小土地碰撞推擠,既奮力爭取立足之地,同時又頻頻將道歉掛於嘴上的複雜情緒。舞作《擁抱日子》中,除了引人聯想的七0年代舊時服飾,以及帶有敘事氛圍的舞句發展,當腳踩高蹻、背綁紮靠的舞者恍如某種神衹橫過舞台,釀蘊積累的時間感即刻浮現,成為故事想望的投射對象。

在舞作《我的佛洛伊德》裡,置身電話亭頂端與內部的提琴樂手,一開場便營造出奇詭調性,對照舞台另一端的男女共舞,彷彿以流瀉不斷的樂音相互聆聽與對話。而斜向劃過舞台,不斷被拉扯延伸的電話線,在精采的雙人舞中成為兩人聯繫、搶奪、綑綁的角力憑藉,突顯了溝通的無力與隔絕,加上舞者陳韻如以戰戰兢兢步伐,危顫移動於窄仄座椅上,口中甚且帶有歉意地叨唸有詞,尋找可依存立身空間,如此兩難處境構築了切入舞作的有趣角度,呼應著編舞家分享創作之初,回憶母親那代女人的身體尷尬與束縛,在無盡觀看和被觀看之間,不斷進行著自我檢視,並同步反映於外在動作上。

除卻架構在時間軸線上的身體凝視,編舞家何曉玫以偶作為發想對象,將具有多重指涉意義的芭比娃娃,置入舞作,延續對於觀看/被觀看的深入探討,進一步創造出具思辨議題的舞蹈作品。《芭比的獨白》中,舞者仿擬扮演的芭比手持照燈,透過移動光源帶出身體觀看焦點,同一時間,隱藏在燈內的攝影機將所拍影像,放大顯影於牆面上,宛如供人窺看的螢幕,營造出多重視點。舞作裡最令人玩味的一刻,乃是結尾芭比透過鏡子觀望自身模樣,同步映照出身後觀眾,瞬間反轉了觀看的主客體對象,於回返往復的鏡像折射中,使意念傳達更富層次。原名《地獄芭比》的舞作《Skin》,編舞家讓穿著胎衣的舞者現身台上,消弭了外在華麗裝扮與性徵,使表演者的中性肉身宛如赤裸玩偶,不斷翻飛於光影錯動中,甚至拉扯對方如皮膚般舞衣,藉以控制、擺弄彼此肢體,打造出詭譎萬分、隱隱帶有末世意味的舞台意象,表達何曉梅對於偶的極致思索。

此次演出,《默島樂園》應可算是編舞家何曉梅集大成之作,結合偶與數種身體質地,反映台灣在地的複合文化向度。當觀眾走入劇場,猶訝異於眼前三尊瑰麗藝閣扮偶時,便由持大聲公的舞者熱情邀約,一同走近拍照,營造出熱鬧非凡的廟會氣氛。然而這些似假非真的偶人們,不僅會自拍、接手機、戴墨鏡,甚至當場喝起礦泉水,令人驚喜莞爾之餘,更突顯了偶的被動與主動性。整支舞作,可清晰覺察編舞家拼貼熔冶各種元素之企圖,除涵括東西方不同調性音樂外,更加入了街道聲響與施工噪音,各種聲音紛雜並陳,幾乎是我們居住環境的真實移植。

另一方面,舞者們自夜市裡人潮錯湧,所帶來的身體踉蹌為發想起始,在編舞家的延伸重組下,逐步發展出交錯回頭、擁抱推擠等一連串動作,最終在舞台上形成武術、芭蕾、現代舞、日常生活動作等多元身體語彙。整場演出,令人目不暇給的場面調度與編舞設計,在彼此拮抗衝突又調和共存的畫面裡,映顯出台灣文化處境,宛如一則精細的象徵隱喻。何曉梅在訪談中多次以劍潭捷運站周邊建物為例,當後現代鋼骨建築、華麗土地公廟與巨型水牛壁畫比鄰而居,如此怪異尷尬又KUSO 的環域景象,卻堆疊出台灣居民生活的如斯常態,亦成為她舞作中別具特色的編創手法。

綜觀來看,此次兼有回顧與開創意味的舞作展演,將原先恣意舒展於各種不同尺寸舞台的作品匯聚一堂,卻也突顯了兩廳院實驗劇場缺乏景深的場地侷限。與觀眾過於貼近,造成視覺上的壓迫與死角,亦喪失了舞作中許多畫面的焦點連結,令人稍感遺憾。

演出結束後,何曉玫於座談會上分享創團初衷,乃是希望打造一個可自由揮灑的平台,讓憂煩奔勞於尋找出路的台灣舞者,能將心力集中於舞藝臻進上,言談間,勾勒出非常動人的願景。下一步,玫舞擊舞團將與台灣土地擦出何種精彩火花,值得我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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