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 Art Taipei 最受矚目的「MIT 新人推薦特區」,是博覽會中最有趣、且最具活力的區塊。在距離展覽倒數不到一週的時刻,MOT/TIMES 特別獨家專訪到這 8 位新銳藝術家 ,讓讀者更深入瞭解他們

她喜歡莎岡,喜歡吉本芭娜娜,喜歡村上春樹;也喜歡陰暗的拉斯馮提爾、大衛芬奇和瑪莉蓮曼森。她是徐夢涵,那個以往描繪天真、童趣世界的甜美女孩,她的畫跟她的人一樣,看似甜美夢幻的陽光外表,卻總隱含著深沉的情緒與思緒;2010 年住院期間,徐夢涵開始發展最新的系列作品,色彩從夢幻轉為陰沉,被剖開身體的蒼白女體、從體內掙脫出的蝴蝶,畫中人物總只出現局部或沒有五官,生命的憂傷、糾結,都在畫布上被赤裸裸地呈現。

「每次發病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快要活活溺死了,很安靜,可是卻沒有人發現你一點一點地即將死去。」雖然描繪憂傷、想很多,又要求完美,但私底下的她,卻同時風趣幽默、古靈精怪,讓 MOT/TIMES 帶你貼近她的生活,在東聊西聊間,看見最真實的徐夢涵。
初次見到徐夢涵,少女外表下,感覺藏著一些秘密,一部分來自她的作品,蒼白的人體與反差極大血紅的肌肉紋理,蝴蝶和花,都向是標本一樣被封藏在她的畫布中;另一部分,就像電影裡的少女們,總是會有著一段不如陽光外表般的故事。
 
她的工作室兼住家很乾淨,門外的鞋子擺得很整齊,朋友捎來的明信片問候也都被有條不紊地貼在牆上。追求完美的個性,細微地展現在作品和生活的每個層面。這個訪談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兩個同星座(編按:金牛座)的訪談人和受訪者,有著完全不同的思考邏輯,好幾度都讓筆者有要默默離席的感覺。
 
生命,每個人的感受本來就不盡相同,但徐夢涵讓筆者重新思考如何在有限的生命中,好好看待自己。


徐夢涵 在擁有之前,我早已失去02 壓克力顏料、畫布 155 x 95 公分 2012
 
Q: 好,我們就從生病這件事情開始聊。
妳們有看過 Nana 的漫畫嗎?我從高中開始看,那時候覺得漫畫中描述過度換氣症發病的過程很痛苦,但還沒辦法感受哪麼深刻。後來得了這個病之後,我想作者一定是自己有這個病,或是他週遭很親密的朋友有這個病,因為他描寫的實在太完整了!
 
Q: 所以,過度換氣症是後天的囉,罹患的原因是什麼?
對,只要是長期勞累、焦慮、壓力太大,然後情緒起伏過大就會發生,而且是好不了的。也沒有藥可以治好。你要慢慢調整你的呼吸。因為你也沒辦法預設甚麼時候會發作,或是嚴重性。我那時候除了發病,還因為莫明連續發燒了 15 天。住院作了一堆檢查也不了了之,因為檢查不出來。
 
Q: 是因為研究所沒考上的關係嗎?
一部分是,因此導致焦慮和壓力,再加上北藝真的操死人了,長期勞累。其實還滿多人都因為念北藝而把身體搞壞。真的。這個學校真的是健康的進來,生病的出去。不過當然也不只是研究所沒考上的關係,那陣子也還有發生其他的事情。是因為很多事情疊在一起,所以才一次爆發!
 
Q: 所以,你是一個對自己要求很高的人?
我是!
 
Q: 看你的作品就感覺出來。你處女座的嗎?
我金牛座!可是我高中的時候,同學都猜我是處女座。不過大部分的人也都不覺得我是金牛座,都猜我是雙魚、天秤和處女。還有人猜獅子。
 
我的畫大都是特殊尺寸,都是請人家特別訂作的。我在畫草稿的時候,就會去思考這張是大製作還是小品,然後我會拿尺開始想要多大的畫面,再轉換等比例放大在畫布上。我在畫布上會打格子。別人都說,我的個性比較像設計師。就會覺得這張畫應該是要長那個樣子。很多時候,我只是把我心裡已經完成的那個東西畫出來而已。
 
而且我有一個小潔癖,我在畫一張畫,僅管只有一點小地方畫錯或是不滿意,縱使我才開始畫一點點,我就會不要了,整張從新的開始。我覺的那張畫布就不完美了。我朋友都會笑我,又多了一塊遮風避雨的布了。所以我之前看電影《黑天鵝》就很有感覺。老師今天也才在跟我說,我的作品已經太過頭了,過分精準!

徐夢涵 我們還能夠有多少個以後1/5 壓克力顏料、畫布 145.5 x 112 公分 2011
 
Q: 除了在創作上對自我要求很高,也會表現在其他生活層面嗎?
我現在已經比以前好很多,以前我真的是一個完美主義者,什麼都要做很好很完美,不然我就會受不了!現在已經好很多了!
 
我跟人相處、或交往就很憑感覺。我喜歡觀察人,喜歡從小細節去觀察。我會默默地在心裡想說:我要跟你熟,或是我一定要跟你當好朋友,或是這個人就差不多了。不過這些感覺都很主觀。
 
Q: 你是科班出身嗎?因為你的畫好紮實,基本功很強!
我從國中就一路念美術班到現在。金牛座還有一個特點其實是擇善固執,但通常都被別人誤會成我們很固執。但我們是因為覺得這樣很好,才一直堅持下去的。
 
我的家人很贊成我走這條路。我從 4 歲就開始畫畫,一直也都很喜歡。除了國小之外,一路上都是在為了下一個階段的美術班作準備。不過也許跟遺傳也有關係,我的阿公是油漆工、幫廟裡畫壁畫、畫門神,也有在做木工。所以我小時候如果畫畫比賽得獎,阿公都會特別為我開心。
 
現在這個系列是我 2010 年住院期間開始構思的,大概過了 3-4 個月之後才開始畫。因為住院期間同學都會帶花來探病,很巧的是,病房外面就是大花園,蝴蝶都會拚命地衝撞玻璃,想要進來吸花蜜,可是我卻是拼了命想要逃離醫院。醫院裡面都很安靜無聲,變得很沒有時間感。世界原本離你很近,可是卻不是這麼一回事了。每天在醫院裡面就是作一堆檢查,然後又告訴你都正常,還是不放你走。

徐夢涵 我們還能夠有多少個以後2/5 壓克力顏料/ 畫布 145.5 x 112 公分 2011
 
不管是住在醫院期間還是每次發病,其實對我來說都是一種淡淡的憂傷感,好像自己泡在水裡面,很安靜,可是卻沒有人發現你一點一點地即將死去。因為每次發病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快要活活溺死了,感受很深刻。到現在也還是時不時就會發病。
 
因為我是壓抑的人,我從小就很壓抑。所以對我來說創作不只是一種宣洩,也是在記錄我的生命。
 
Q: 你的作品中人總是只出現局部或是沒有表情。
因為我覺得沒有人是完整的。我真的覺得沒有一個東西是永恆的或是完整的。
 
我在作品中不是要告訴人家,我有多痛苦或是多傷痛,雖然我都是在談這些事情,但其實我是很單純地在記錄我生命中的這些事情,然後被你們看見。所以不會讓你看到畫面會覺得很痛苦或很糾結,但當然還是會有一定的拉扯在其中。
 
很好笑喔,我家人看我的畫,都說是日本女鬼。他們都覺得為什麼不畫點開心的東西,像是我大學的小女孩系列。
 
Q: 除了畫畫之外,你平常喜歡做些什麼?
我喜歡自己一個人去看電影,我還有去加簽電影所的課。我會去看好萊塢的大片,也會看藝術文藝片、獨立製片,人性黑暗掙扎糾葛的,還有搞笑的。我很喜歡拉斯馮提爾和大衛芬奇。特別是他的《火線追緝令》。我喜歡拉斯馮提爾的《撒旦的情與慾》。他有喜歡得過憂鬱症,不然也不會拍出這種戲。他以前說過「如果這張桌子是有尖角的,就要表現出桌子尖角的樣子,絕對不要隱瞞或是包容它。」
 
以赤裸方式呈現性、暴力與反基督議題的《撒旦的情與慾》,引起世界各地影評兩極反應,是徐夢涵的愛片。

《黑天鵝》我看到全身發軟,不是真的出現很恐怖的畫面,可是那種折磨感...
 
Q: 你覺得這也是你創作概念的一部分嗎?就是要真實地呈現你心中的想法?
對啊,我就是在記錄我自己。
 
然後我喜歡看人體展和解剖書,還有人體模型。如果不走藝術或設計這條路,我會想當外科醫生。我哥哥現在在醫院實習,我很羨慕他可以上大體課和進開刀房,他說他覺得我可以走骨科,因為很像美術系在做的事情,總是敲敲打打,工具也很類似。他們有一些很優秀的學姐都是骨科醫生,所以他也覺得女生來作骨科挺不錯的。
 
其實我除了對平面繪畫有興趣外,也很喜歡電影、服裝設計和珠寶設計。所以去年有去考實踐服設,可是沒上。不然那時候複審時,我是第 3 名,結果面試被刷掉。我當初還有作一系列服裝設計圖,類似史提夫麥昆 的風格。未來我也很希望可以用我的視覺或設計圖,可以找人合作,畢竟我不是科班出身的。不過那時候也一度猶豫,因為如果考上了,一定沒有時間給我畫畫。隔行如隔山嘛。所以讓我回北藝了!
 
我其實很常自己一個人,當然我還是有很多好朋友,只是我發現我有很多時間是自己一個人。有朋友會有有朋友的好處,大家很開心啊,那種感覺當然不是你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比的上的。但是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很像跟世界隔絕,你的思考會變得很敏銳,時間感好像就停止了。


徐夢涵 生日快樂02 壓克力顏料、畫布 91 x 72.5 公分 2011
 
Q: 你好像很著迷於沒有時間感這件事。
我覺得那很迷人。所以之前有人看我的作品在談生死,覺得很像是昆蟲被琥珀瞬間密封起來的感覺,突然之間就靜止了。也是在它最佳狀態的時候,瞬間就沒了。
 
因為我從小就常常被拿來跟哥哥比較,所以很沒有自信,加上又常常生病,所以對於生命、活著這件事情會特別有感觸,我以前也會寫日記,而畫畫是一直持續的。對我來說,每個人都是一個不完美的個體。
 
加上之前住院期間,每天都是在送飯和收盤子之間度過。就這樣,每天都是在思考、檢查和吃飯。住院就會有一種度日如年的感覺,好像永遠都在等待下一餐,完全沒有時間感。時間就這樣一直流失,可是卻抓不住它。

(後記)後來,我們在閒聊音樂、電影中結束訪談。徐夢涵喜歡莎岡、吉本芭娜娜和村上春樹。瑪莉蓮曼森是她的愛團,《小女孩系列》都是在他的歌聲中被畫出來的。哥德式的驚悚,在一個小時的訪談後,成了我終於可以理解的品味,但與甜美畫面的反差,還是很令人跌破眼鏡的。
 
以歌德式工業金屬曲風走紅的瑪莉蓮曼森,行為常被衛道人士認為離經叛道、驚世駭俗,但仍擁有廣大粉絲支持 。
 
喜歡研究星座的徐夢涵,還有「敏感體質」,於是生命中隱約的神秘力量也深深吸引著他。
 
一切突然都清楚了起來,那個看起來藏著秘密的哀傷少女,透過繪畫,忠實地保留住她的標本世界—蒼白地令人心碎,卻讓我們看見那逐漸變透明的年輕靈魂。那是需要一雙慧眼,才能輕巧戳穿又不卸下,將生命中最深層的哀愁羽化為扣人心弦的共同經驗。

編輯/陳書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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