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定期上線的【劇場裡的設計師】系列報導中,MOT/TIMES將帶領讀者看眾「設計師」如何與劇場跨界對話,建構劇場的奇幻世界。

炫目影像、即時投影、旋轉層疊立方體,這是創作社甫於上週末結束演出的《檔案K》瘋狂科學家的舞台,如果你是個手腳快速的幸運兒,早在2個月前搶得先機,想必已進出藝術家吳達坤跨界劇場為《檔案K》所打造的平行宇宙視覺奇景中了。但錯過也別著急,這場票劵秒殺的演出,目前仍在安排加演時間。

這次吳達坤跨足舞台設計,讓空間充滿著流動感,回應「平行宇宙」的命題,其實,早在2011年他所策畫的「後民國—沒人共和國」就可看出「平行時空」的趣味,當時吳達坤聚集了26位藝術家共同打造「後民國」,戲謔嘲諷地直視社會困境,平行對應我們所處的現實。而從視覺藝術到劇場設計,吳達坤又是如何轉換設計思考?且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上個世紀的城市漫遊者,諸如班雅明(Walter Benjamin)一輩,鎮日晃蕩街巷,尋找,或者試圖發現一種漸漸隱匿消逝的詩意靈光,為那快速變動的年代,留下些許吉光片羽的思緒座標,進而刻印出無數偉大的心靈圖像。進入21世紀,旅人們晃遊的範圍擴及整個地球,面對這萬花筒般瞬息萬變的世界,轉而求諸一種內省目光,一如藝術家吳達坤的多媒體影像作品,在迢遠旅程中撿拾風景,看向外在,其實是在凝視自己。

 

2002年自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創作研究所畢業後,吳達坤奔赴芬蘭NIFCA北歐當代藝術村駐村,置身冷冽短晝的北歐之境,外在環境徹底隔絕,開啟他內在自我的私密對話。在離首都赫爾辛基15分鐘船程的小島藝術村裡,撞見雪地裡被孩童遺留下的玩具,那樣空寂的景色,卻意外給了他溫熱的厚實回憶,想起往昔老家開設的小玩具店。返國後,吳達坤在台北國際藝術村發表「沉沒的冰藍瞳孔─吳達坤個展」(上圖),速寫般的靜默攝影,傳遞出一種溫柔質地。同年在竹圍工作室推出的《Streamer流光幻影》(下圖),以影像、電腦與多媒體呈現往返藝術村的渡船旅途,緩慢而冰冷的流動,投射在展場圓形平台上,宛如生命長河的片刻駐足。

 

未曾停歇的步調,繼續前行,吳達坤一路遊歷紐約、東京、韓國釜山,將創作邊界一次次推遠,帶回更具企圖野心的《迷樓》系列製作,蒐羅不同城市國度的街頭藝人錄像,營造出獨特的空間氛圍。《迷樓》將當代都會視為一個巨大隱喻,如同學者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筆下描繪的隋煬帝迷宮,將逸樂貪歡與危險迷失夾藏其中,引誘人們停下觀看,化身為異地裡的造訪者。
 
現職擔任關渡美術館首席策展人的吳達坤,在投身創作之餘,也持續推介孵生不同展覽。2011年於高雄市立美術館所策劃之「後民國—沒人共和國」,匯集3個世代共26位藝術家一同激盪創意,獲得第10屆台新藝術獎評審團大獎、藝術家雜誌評選十大公辦好展覽第一名,成為該年度不可錯過之盛事。

 
「後民國—沒人共和國」展場一景,前為陳擎耀《流浪漢計畫-總統府》,後方右邊為邱昭財《疲軟世界-蔣介石與毛澤東》,左為陳敬元作品《NOWORLD》。

玩心不減的他,2004年和一夥藝術家同伴們,形跡鬼祟地竄入劇場,以「泰順街唱團」拋出具備多元跨界概念的《盜火計劃/前衛科技慢舞/中板》。時隔近10年,受國內老牌劇團創作社力邀,吳達坤參與導演楊景翔、獲獎編劇吳瑾蓉之《檔案K》,打造令人耳目一新的影像劇場。關於在藝術道路上的探索收穫,以及重回戲劇領域的嘗試,所有背後甘辛歷程,且讓我們聽他細細道來。
 
Q最初會選擇以影像與新媒體藝術作為創作媒介的緣由為何?
 
A:以前的訓練,從國小、國中到高中都是學美術繪畫一路上來,但我最早的夢想是想當漫畫家,後來高中很迷影展,常常跑去熬夜排隊買票,又改了志向想當導演,結果發現當導演好像會餓死,還要押身家來養創作,就立刻放棄了(笑)。進入北藝大就讀後,我加入美術系系學會的電影組,陸陸續續辦了很多影展,像是法國新浪潮、昆丁塔倫提諾、荷索、甚至是B級片,在那個網路不發達的年代,持續大量接觸影像。大二時,從德國念影像的袁廣鳴老師回來開課,開始接觸錄像藝術,發現從很簡單的設備就可以著手。我們就和幾個學弟妹四處去拍奇怪的影片,然後在美術系很瘋的迎新送舊晚會上播,漸漸熟悉技術和累積創作經驗。
 
Q:2002年前往芬蘭駐村,似乎是你創作生涯很大轉變?
 
A:去芬蘭之前,我對北歐的認識多來自地理課本上讀到的那些資料,像峽灣、極光、聖誕老人和NOKIA,後來才更感受到兩地的文化差異。我駐村的那個小島叫芬蘭堡(Suomenlinna),風景很美,屬於聯合國文化遺產,島上只有500個居民。去的時候天氣還能適應,但後來越來越冷,氣溫只有零下18度,白晝也越來越短,也看不太到太陽,常常一覺醒來外面還是黑的,時差非常混亂。那其實很像我當時的狀況,剛畢業對未來充滿茫然,對自己要不要往職業藝術家方向走也很困惑,頭一個月幾乎什麼事也做不了。但也因為這樣,讓我學會怎樣跟自己對話,也培養後來我去世界各地駐村旅行的適應力,能很快知道自己要什麼。
 
駐村期間,跟來自歐洲和俄羅斯的藝術家交流,我是唯一一個亞洲人,為了彼此溝通,要很快讓自己的身體心智調整到一個對的狀態。在當地,我也接觸到一年一度的阿凡托媒體藝術節(Avanto Helsinki Media art Festival),包含聲音、表演、展覽、影展,整個城市有10幾個點,非常有實驗性質。透過那樣的遊覽,讓我接觸到當時台灣還很少人做的聲音藝術。

 
2003年於竹圍工作室展出的《Streamer流光幻影》可以說是他旅居異鄉3個多月後的自省與反芻,表現了與過去創作中對媒體、影像批判迥然有別的基調。

Q:從芬蘭駐村回國後,你做了兩個很有趣的展覽沉沒的冰藍瞳孔─吳達坤個展、《Streamer流光幻影》,可以談談作品的製作經驗嗎
 
A:可能真是因為待在芬蘭太冷了,冷到像是把頭直接伸進冰箱,連按相機快門手都沒有知覺,令我開始有點想家。那時忽然看到一片銀白雪地裡,被遺落下的彩色玩具,構圖十分吸引我,很有一種敘述感和畫面。因為我老家以前在新莊一個國小附近開玩具店,就是那種門口放任天堂紅白機,會吸引很多小學生盯著看的小店。我持續觀察注意了一個多月,等到下過一場大雪,才留心腳印,慢慢靠近拍攝《沉沒的冰藍瞳孔》裡的照片。
 
做《Streamer流光》這件錄像裝置作品的過程也很有趣,在小島與赫爾辛基往返搭船時,會看到海平面上有個非常小的礁岩,很像童話故事,上頭有唯一一間屋子,讓我印象深刻。其實在我駐村的芬蘭堡小島和赫爾辛基之間,海底下有坑道相連,是戰爭時的秘道遺跡,這些事物都帶給我非常大的想像。後來我將拍攝材料進行影像與聲音後製,再投影在3個直徑210公分的圓形平台上,企圖營造出類似當時心境,串聯起兩地時空的身體感知和視覺暈眩感。
 
Q:遊歷紐約和世界其他城市後,你帶回《迷樓》系列(下圖)製作,呈現出非常不一樣的創作思維,是什麼激發了你
 
A:紐約像是一個大舞台,無論對視覺藝術還是表演藝術創作者,只要你有能力,紐約都能提供給全世界藝術家自由揮灑的空間。1999年我初次造訪,當時就告訴自己那是一個畢生要回去很多次的地方,後來兩次前往紐約駐村,每天看展覽、看表演、逛博物館和畫廊,幾個月密集累積,也觸發我開始構思《迷樓》計畫,以紐約街頭藝人為記錄對象,接著衍生出後來的台北、東京系列。
 
起初也是經由一個重要前輩藝術家司徒強介紹,我讀了耶魯大學教授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的著作《迷樓:詩與慾望的迷宮》。他以非常有趣的角度,切入並談論東西方詩歌與文明之間的關係。迷樓就是隋煬帝在江南蓋的行宮,裡頭充滿了許多提供尋歡作樂的藝人與名伎,讓人流連忘返,而我的作品《迷樓》系列則藉此對比出現代文明樣貌。當人類文明走到某個階段後,現下我們眼前的一座座大都會,正如同隋煬帝的迷樓或聖經裡的巴別塔,漸漸傾向於耽溺享樂。
 
在展場裡,觀眾先聽到實地從現場收錄的聲音,停下腳步站立在圓形平台上,程式會啓動播放街頭藝人的演出影像。這個將現實人生與舞台結合的作品形式,能激發出觀眾更多的想像與詮釋空間。

  


Q迷樓》系列作品帶有非常高的劇場特質和魅力,這與你參與泰順街唱團的經驗有關嗎?
 
A:2004年我和泰順街唱團製作《盜火計劃/前衛科技慢舞/中板》實驗計畫,帶給我對劇場的很多想像,也讓我感覺到視覺藝術家和劇場工作者未必完全沒有交集。透過那次和劇場的工作連結經驗,它也回饋在我後來的作品之中。在創作《迷樓》過程中,我邀請、也哄騙了(笑)很多街頭表演家,一同參與這個作品,經由這些具備吟遊詩人特質的表演者,回望不同城市間的差異性。
 
Q:闊別多年再回到劇場參與《檔案K》,編劇吳瑾蓉提出一個關於平行宇宙科學題材的劇本,帶給你怎樣的新挑戰?
 
A:讀到《檔案K》裡瘋狂科學家的腦海世界,讓我想起倪匡的科幻小說。導演景翔和我討論,想利用影像來塑造出劇本裡的世界,而且舞台設計王孟超老師發想了一個十分有趣的旋轉舞台,像個大型魔術方塊,有許多角度可供投影。這齣戲有非常多不同性質的視覺影像,諸如動畫、預錄影像、現場即時投影等,但我自己還是把它定位在輔助觀眾和演員,進一步去擴充延伸戲劇想像。像是裡頭科學家的雞排攤生產線(下圖),經過技術會議討論,後來決定使用3D繪圖來做,過程非常耗費時間,藉此顯現男主角瘋狂的腦袋思維。最終成果彷彿是個雞排攤版的霍爾移動城堡跟巧克力冒險工廠。

  
  

為了這次製作,整個團隊前前後後開了非常多次密集會議。也讓我體會到做影像作品,跟和劇場結合兩者是非常不同的,反而有點像導演或策展人,需要不斷去溝通來取得共識。對我來說,《檔案K》最大挑戰和迷人之處,就是要跟這個高難度又有趣的舞台配合,我把它當作是一個承載投影的大型裝置藝術,也考驗所有團隊夥伴的配合默契。


Q:下一步計畫是什麼,還會再來做劇場嗎
 
A:接下來,我有許多策展工作,像是近期在美國的台灣藝術家巡迴展,以及明年台日兩地的「亞細亞安那其連線」計劃。日本東京會在Tokyo Wonder Site展出,台灣部分則會在關渡美術館
 
參與《檔案K》,再回看我當初和泰順街唱團的合作,我自己感覺小劇場似乎從草創到現在漸有規模,有更細的分工和來自不同領域創作者,準備要進入另外一個層次。以後如果有人不怕死,敢再找我,也許我還會再跳下來。

編輯/張慧慧

《檔案K》創作手稿大公開

 

▍「劇場裡的設計師」特輯
愛因斯坦說:「我們所能體驗到最美的事物,就是神祕。」老實說,劇場的神祕之處,或許在於它在現實/虛幻之間所保有的空隙,讓想像與可能性得以置入。因為不確定,所以美麗。要了解劇場,除了透過導演、演員等故事的敘事者,還可以後退一步,跟著5月份開始不定期上線的【劇場裡的設計師】專題,來看看眾設計師們,如何在空隙中建構出劇場的奇幻世界。

在跨界想像中,持續前行—專訪服裝設計師楊妤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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