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上一篇日本新生代建築師吉村靖孝的專訪後,接下來要介紹給大家的這位建築新銳,相信大家都不陌生,他就是謝宗哲老師建築專欄曾經和大家提過的自然派建築師——平田晃久(Akihisa Hirata),在看過他所設計的幾個知名建築案例後,大家一定對建築師本人十分好奇吧!這次藉平田晃久建築師參展「代謝派未來都市展」來台準備作品的機會,MOT/TIMES 特別專訪到這位充滿能量的日本新銳,並於文章中搶先曝光他為台北展所做的建築模型,話不多說,我們就來聽聽平田晃久怎麼詮釋自己的建築作品吧!
本週將於台北開幕的「代謝派未來都市展」,除了展出日本代謝派時期建築師作品之外,也邀請了日本當代的年輕建築師在戶外進行空間裝置的創作,平田晃久即為其中一位,而他在台北的裝置作品如何與活躍於日本半個世紀前、夾雜著科幻與理想色彩的代謝派建築思維對話,也是這次大展裡令人非常期待的項目。
 
平田晃久在其作品中經常創造糾結繚繞的空間型態,而這樣的型態操作,一方面是來自於對樹木生命型態的解讀,在他的觀點中,相對於環境,樹木是處於一種微弱的狀態,其所展現的形體是透過和外部自然環境交互影響所塑造,這也反映了他所重視「如何使人工和自然達成平衡」的觀點,建築和環境不僅只是表面的抽象形式關係,形式也並非能界定出絕對的空間分野關係,而是存有著與環境相互牽引的體系,他也以「發酵」來形容這些和環境糾結纏繞、界線模糊的空間,使建築與環境發生交互滲透的關係,並且模糊化原初設計的空間型態,如同他提到曾參與的日本東北311災後重建計畫作品,已完成的「Home For All」於將來使用的想法:「我期望當地居民能好好利用這個空間,即便將來在建築物上增建也沒有關係,甚至看不出原本的形狀更好。」


平田晃久認為人是移動的存在,所以建築也應該是可以 360 度觀看、動態無限擴展的空間,他擅長透過連續性的帶狀或線條的「糾結」和「纏繞」元素進行創作。 

談到代謝派,平田晃久也提起他在建築創作生涯裡曾以各種形式,和代謝派建築師產生某些關聯,他曾服務於建築師伊東豊雄(Toyo Ito)的事務所長達8年的時間,而伊東豊雄也曾於代謝派其中一位發起人菊竹清訓(Kiyonori Kikutake)的事務所工作,平田晃久在代官山的商業建築設計案Sarugaku,也恰巧鄰近另一位代謝派代表人物槙文彥(Fumihiko Maki)所設計的代官山住宅群,「這些建築師在當時做的創作,累積了往後日本建築的土壤,並且這也讓我們去思考建築師應該要做的事情是什麼,因此即便過了這麼長的時間,代謝派還是有其歷史價值。」平田晃久對於這些前輩們在半個世紀前所發表的建築觀念,也提出了他個人的見解。


 
或許對於平田晃久來說,當建築的型態最終逐漸消隱於環境,或是透過人們生活其間的經驗緩慢雕琢出另一種形象,才是建築真正的完成。
 
Q:能否談談過去在伊東豊雄事務所工作的經驗對您在建築創作上的影響?
 
A:伊東豊雄先生是一個願意不斷嘗試新事物的人,他會以開放態度與年輕建築師討論建築,我也曾參與伊東先生的「仙台媒體中心」設計案,在這個計畫中,伊東先生除了思考建築之外,也相當注重當地周邊的環境,如自然、樹,這也成為日後我思考建築時的重點。另外,伊東先生可以很集中地針對問題來討論,這也是我很想學習的部分,他對我的影響反映在我所有的作品當中,當然,因為是創作,這些作品主要還是我自己的想法,只不過伊東先生對我的影響確實很大。

 
伊東豊雄 2001 年完成的仙台媒體中心(Sendai Mediatheque)結合了藝廊、圖書館、多媒體服務等多項功能,伊東團隊將它設定為「媒體的便利店」,人們來到這裡可以自由地從架上選擇想要的書本、影片等媒體,伊東希望以 13 束狀如水草般的支柱為空間帶來自然意象,這件作品也為他贏得 2002 年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終身成就金獅獎。 

Q:幾年前您參與了伊東豊雄推動的日本 311 災後重建計畫「みんなの家」(home for all),能否請您談談這段經驗?
 
A:地震發生後,我曾思考身為一位建築師可以做些什麼,但是一直找不到解答,正當苦惱時,伊東先生便與我聯繫,提到一個東北地區的建築計畫,問我是否有意願參與,且必須要跟另外兩位建築師(乾久美子、藤本壯介)共同合作。原先我認為這是非常有趣的計畫,因為我們三個人都有各自的特色和個性,但是開始進行後,就發現這是一個非常困難的計畫,因為我們都有各自的個性,所以要得到共識是很困難的,直到要開始進行具體規劃時,遇到了一位當地居民菅原みき子さん(Mikiko Sugawara),她建議我們與其規劃臨時住宅,不如來建造一個讓大家可以聚在一起的地方。

菅原みき子さん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提議,是因為當時發生震災後,災民被迫住在學校的體育場,那是非常擁擠的地方,居住品質非常差,雖然大家都認為災民過得非常痛苦,但其實不然,就因為他們是在地震和海嘯的侵襲下,失去了家以及親人,所以反而能在這樣的環境下共同生活,並培養出團體的感情,後來政府開始興建臨時住宅,而集中在體育場的居民就必須分散到不同的臨時住宅,菅原みき子さん認為原本大家住在一起能產生凝聚的力量,卻因為臨時住宅而被分散,於是她提議蓋一個可以讓這些居民聚集,並且舉辦活動的空間,她很努力地幫我們找了一塊土地,地理位置非常好,可以鳥瞰平原,我們也就開始在這塊土地進行計畫。
 
這次經驗最大的收穫就是發現建築師有時候會被自己的視野所侷限,因而只看到建築本身,這位菅原みき子小姐不是建築師,但她卻更像是一位偉大建築師,讓我們看到更大的格局架構。

 

2012 年威尼斯建築雙年展日本館參展建築師(由左至右)乾久美子、伊東豊雄、平田晃久與藤本壯介。 

Q:您認為代謝派對日本近代建築發展最重要的影響為何?從現在的角度來看當年代謝派的作品,您認為是否仍具有前衛的成分?
 
A:我認為代謝派最大的貢獻是為現代建築提出了一個基礎,比如他們提出巨大結構中會有核心,可以隨著時間而不斷地變化,這樣的觀點是非常嶄新的,代謝派反映的是時代的觀點,像菊竹清訓或丹下健三(Kenzo Tange)的計畫,有的是在空中或海上,這些建築的構想都是在一個廣闊的空間做規劃,但我認為地球上應該很少有這樣的空間,我想如何在既有的建築構造中增建才是更重要的課題。代謝派強調建築是不斷新陳代謝、不斷變化的,與我的建築觀點──不斷地連結與纏繞是非常接近的,但我的創作更重視環境本身的地形和原有的自然,並在既有的空間進行創作。



當年代謝派的建築是用宏觀的視角去規劃都市,而我也是透過展覽看到當時建築師的作品,到現在,我還是覺得這些作品是非常前衛、非常有活力的。但我認為代謝派建築與社會之間的連結,卻是失敗的,雖然1970年代我們在大阪萬國博覽會看到這些建築師創造了非常華麗的作品,但當時建築師與社會兩方的理想是不相合的,代謝派許多建築師的作品也沒能被落實,因此萬國博覽會結束後,磯崎新(Arata Isozaki)甚至提出「從都市撤退」這樣的說法,這也反映了當時建築師族群較封閉的狀態。到目前為止日本社會還是比較將建築師視為藝術家,實際上沒有很多的社會影響力,我想這是從1960年代到現在非常深遠的影響,而現在日本建築師開始逐漸被認為是重要的社會角色,是因為建築師們開始參與社會、思考對居住者有意義的作品。

 
由平田晃久設計、位在東京文京區 Yoshioka Library 是一處會讓建築迷尖叫的建築雜誌圖書館,收藏了近 5000 種國內外建築雜誌,從熱門到艱深晦澀的內容都有,圖書館的設計靈感來自樹木,在這個空間裡雜誌的封面就像延伸、展開在樹梢的樹葉,直接地面對著讀者,也讓讀者更容易地找到他們想要的書籍。
 
Q:曾經在書上看到您提及幾本影響至深的書籍,其中包括當年代謝派建築師磯崎新關於建築旅行的書籍,能否談談代謝派建築師對您產生影響?
 
A:我覺得磯崎新最特別的是,不管是對歷史建築或是當代的建築,他都是用同樣的基礎點來看,一般來說人們會抱持不一樣的態度,但磯崎新卻把這兩者放在同樣的平台上討論,這樣的觀點非常特別的,也影響了我,而因為我的老師是伊東豊雄,伊東的老師是菊竹清訓,因此我也間接受到菊竹清訓的影響,而他們的想法也刺激我去思考建築其他不同的層面。
 
Q:依您的觀察,您認為日本或者亞洲地區當今所面臨亟待解決的都市環境議題為何?
 
A:當年代謝派是為了日本解決戰後城市復甦和人口增加的問題而產生的,這些問題至今仍然存在,只是當前我們更需要面對的問題是環境與自然,我認為亞洲都市的人口目前呈現非常對比的狀態,如日本人口不斷地減少,可以預期,之後日本的都市會逐漸縮小,但相反的,亞洲其他都市的人口卻是不斷地在增加,必須創造新的都市來容納不斷增加的人口。
 
我認為這些都市都有共同點,我把這個共同點比喻為「廢墟」,人工與自然交錯一起,人造的建築物不斷被四周的植物所侵入,像是吳哥窟,我認為亞洲的都市如果要解決環境和自然的問題,可以朝「廢墟」的型態去走,如果今天我們創造了一個人工的新都市,就要思考如何讓它發酵,讓它和周邊的自然環境結合,運用科技使人工與自然達到平衡。
 
Q:請談談這次在代謝派建築展創作的這件戶外空間裝置,它的構想是什麼?
 
A:這次在台北展示的作品,是由3個盒子連結在一起,每個盒子在不同面都有開窗,開窗的型態像是折葉,自然中的風和水可以流通,我把這個建築物想像成起司,3個塊狀起司結合在一起,然後慢慢發酵,然後在建築的外部也放置一些植物,另外,這個作品也有一個新嘗試,那就是在鐵板建材的外部裝設瓷板,因為台灣環境炎熱,若是要讓人們在空間中感到舒適,還是需要較涼爽的環境,我們使用的這種瓷板可以吸住水分,一旦水分飽和後,吹過來的風會讓空間內感到一陣涼爽。


平田晃久這次在台北中山創意基地展出的作品像是由 3 個盒子堆疊而成,每個盒子均有不同方向的開窗,讓自然的風和光線能融入,並利用能吸附水氣的瓷板做為建築外層,創造涼爽舒適的空間。(Photographs by 翁子恒

Q:在都市裡創造有機生長、連續性皺摺蔓延的空間型態是您作品的特色之一,例如Tree-ness House這樣的空間似乎產生了介面上的模糊性格,能否談談這方面的想法?
 
A:大家可以想像一棵樹,樹所佔據的空間範圍在哪裡?其實樹的空間不能完全用直線來區隔,它是由許多的枝葉所交錯連結的空間,所以我認為在自然中空間本來就非常曖昧,而不像人造的空間般內外分明,當然建築師最後必須要區隔出室內外的空間,但我認為在這過程中去創造更多「中間的空間」是非常重要的,我也希望透過這樣的想法去創造與現在既有建築較不同的面向。

關於有機這部分,其實有機本身就不是非常絕對或單純的狀態,它是透過多元的要素去連結才會成為有機,這也是我創作的基本概念。現在日本可以看到很多單棟的住宅,這是因為日本建築師在單棟的住宅都處理得很好,有很多前衛的做法,就像我所提到的,在日本建築師常常被認為是藝術家,所以每一棟建築都有他個人的特色,但從另一個面向來看,也反映了日本社會並不認為建築師對社會有更高的影響力,因為他可以發揮的空間僅在這些微小的住宅,我認為將來建築師應該用更宏觀的視角來看整個環境,而不僅只是思考自身的創作。

 
東京樹型住宅 Tree-ness House,在這個設計案中平田晃久為人們打造出內外空間曖昧的有機居所。 

Q:槙文彥先生曾在東京代官山設計了許多建築作品,而您幾年前也在代官山完成了 Sarugaku,請您談一下這件作品,並分享您對槙文彥在代官山設計的建築的看法。

A:在代官山有槙文彥先生長達三十年不斷創作的住宅作品,也有我創作的Sarugaku,兩者最大的不同是槙文彥先生的作品是住宅(當然也有商業的部分),而我的作品完全是商業空間,槙文彥先生長達三十年與業主討論、創作,這在日本是非常特殊的例子,他創造了這些人性化的空間,人們在這樣的空間中是非常舒適的,也因為他的規劃讓代官山更有魅力與價值,而Sarugaku的基地就在槙文彥先生作品的背後,當時我有意識到他作品的存在,因此我的想法是維持代官山舒適優雅的氣氛,但Sarugaku的考量與住宅不同,因為它是商業用途,所以必須極大化基地的樓板面積,另一個考量是它必需吸引客人,因此,如何不破壞優雅氛圍並符合建商的需求是我當時面臨的考驗,在 Sarugaku 這個作品中,我所採用的建築手法是非常單純的,我讓路上行走的人們可以透過不同樓層的陽台看到展示的商品,就像峽谷一般,透過這個計畫能夠跟槙文彥先生的作品做呼應對我來說是蠻特別的經驗。

Q:請談談您對台灣的感覺?
 
A:在歐洲的國家中,我最喜歡義大利,亞洲地區則喜歡台灣,我覺得這裡食物很好吃,人也非常親切,我也很喜歡台灣的植物,在台灣你可以感受到一種生命力,如同我所提到的,一個都市未來要有好的發展,必須是人工與自然結合,台灣讓我覺得有這種可能性,所以我很喜歡台灣。

編輯/洪佩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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