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定期上線的【劇場裡的設計師】系列報導中,MOT/TIMES將帶領讀者看眾「設計師」如何與劇場跨界對話,建構劇場的奇幻世界。

宜蘭的海、區間車、地下道,安靜無人的空間,透過巨型屏幕交錯出現,將觀眾帶往各自的回憶之中,而舞者周書毅在這層層屏幕間,穿梭獨舞著。這是去年演出的《空的記憶》一作,擔任導演與多媒體設計的周東彥,為其打造出如夢境般的空間,讓人驚艷,而此作品也為周東彥一舉拿下 2013 年世界劇場設計大展「最佳互動與新媒體設計」獎項。
 
這位年輕而備受矚目的創作者,將多媒體影像創作帶入舞台,讓舞台的空間變化更加寬闊、奇幻,而他再度與周書毅共同合作的新作《關於活著這一件事》,即將於下週五於水源劇場開演,「來看看這位金童周書毅邁入30歲後的身體狀態吧!」周東彥這樣推薦著。
時間浪湧,回憶層疊,紛陳的光影溫柔覆蓋在斑駁牆面上。黑暗中,男女錯雜的絮語低低傳來,誦讀著法國作家瑪格麗特‧莒哈絲(Marguerite Duras)的文字,卻又像是各自心靈的翳影反芻。劇場影像設計師周東彥,完成自倫敦聖馬丁藝術學院的碩士畢業作品《我唯一寫過的一封信》,拍攝於西班牙畢爾包海邊廢棄工廠,輕盈而詩意地,揭露他往後作品中不斷探討的時間與回憶母題,並於《寫給記憶的七封信》(2008,劇場呈現,下左圖)、《待消失的影片》(2009,劇情短片,下圖),一再延續他對莒哈絲的熱切關注。

    
《待消失的影片》劇照。(Photo credit:周東彥)

談起如何踏上藝術創作這條路,周東彥笑說有非常多的機緣巧合。18 歲高中畢業,意外擁有自己的第一台攝影機,卻沒有走向電影一途,隨後負笈北藝大修習劇場導演,又前往倫敦留學取得劇場與多媒體碩士。

喜愛影像,又難以忘情劇場,讓周東彥以其驚人而早慧的藝術感官,創造出融會兩者的獨特語彙。與知名音樂人雷光夏合作《看不見的城市》,他拍攝轉動的魚缸裝置,呈現生命的萎頓更迭;與莎妹劇團合作《給普拉斯》,他以墨水噴灑同步錄製地面投影,反映女詩人普拉絲崩毀的內心狀態;與驫舞劇場合作《我》,他巧妙融合變形的雲、瞳孔、巨大的手、颱風夜晃動的樹影,營造出特殊時間流動感,一次又一次的精彩作品,深深感染了每位走進劇場的觀眾。除此之外,其影像作品更曾 4 度入圍台北電影獎。
 
創作的旅程未曾停歇,周東彥與國內年輕一輩編舞家周書毅,於2011 年推出作品《空的記憶》,自詩人羅卡的創作〈給空的空間的夜曲〉出發,探索空間場域與虛無的辯證關係,讓舞台上不斷流動的影像和舞者身體綿密對話,簡單而深邃,一路從臺北藝術大學 T305 實驗劇場、松山文創園區多功能展演廳,乃至 Zaha Hadid 所建造的廣州大劇院演出,感動無數觀賞者,2013 年更榮獲世界劇場設計展(2013 World Stage Design)互動與新媒體大獎。

    
    
《空的記憶》實體書。(Photo credits:周東彥)
 
深秋 10 月,周東彥與周書毅再次攜手合作,並媒合視覺藝術家王仲堃、燈光設計高一華、音樂設計王榆鈞齊聚對話,於台北水源劇場帶來作品《關於活著這一件事》(下圖)。在遊歷巡演香港、紐約、首爾後歸來,創作團隊將用不炫技、不張狂的簡約手法,向觀眾細細訴說關於「活著」的時間體悟。

  
(Photographs by 陳長志)
 
而關於這一路走來的創作心情,讓我們聆聽周東彥娓娓道來。
 
Q:18歲得到一台攝影機,對你後來進行劇場創作,有怎樣的影響
 
A:那時候攝影機非常貴,一臺要5、6萬塊,可是抱著大夢買了下來,卻沒有軟體能剪接,只好拿來拍拍課堂呈現和生活瑣事。直到在鴻鴻老師的課上,有天他拿了一份報紙給我們,要我們以此為題材,可以做行動劇,或者任何東西。後來我拍了一個影片《昨日、今日、明日》,昨日是講一個主播在播報,今日這些事件都變成了新聞,明日這些報紙卻被拿來墊寵物便盆或是餐桌,而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最近我偶然又看到當年這部短片,發現上頭的新聞議題,竟然跟現在還有所呼應。也是在同一堂課,我接觸到彼得.漢德克(Peter Handke)的劇本,用那部攝影機,拍了我第一部入圍台北電影獎的實驗短片《自我控訴》。
 
Q北藝大畢業後,你前往倫敦聖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就讀,取得劇場與多媒體碩士學位(MA Scenography,帶給你何種啟發?
 
A:那個研究所很強調跨域,讓我接觸到非常多視覺藝術的想像,還有看了很多很小很特別的展覽,慢慢發現原來有這麼多說故事的方法。其實Scenography最重要的概念就是在問「敘事」,學校有些課會從荷馬史詩《伊里亞德》(The Iliad),介紹到日本動漫,雖然都是飄過腦袋,但是會帶給你很多看法和觀看方式,反而不是著重那些影像或動畫製作技術。
 
Q你的碩士畢業作品《我唯一寫過的一封信》,非常令人驚豔,可以窺看到你日後在創作上那種詩意細膩的手法,還有你對作家莒哈絲的熱愛,當初是怎樣構想這個作品?
 
A:我在北藝大的表演老師林如萍非常喜歡莒哈絲,有次我們去逛台大後頭的簡體書店,老師藉機送了我一本,可是大學時候看不懂。出國時,我不自覺帶了跟海有關的書,像莒哈絲、村上春樹的《海邊的卡夫卡》,好像透過海我就可以離台灣近一點。在國外的留學生活,我想我心境上最大的一個轉折就是鄉愁。還記得當打電話給我,說姐姐肚子裡的雙胞胎生出來了,那時我忽然莫名哭了起來。
 
唸研究所準備畢業製作時,我去到既古老又現代的西班牙畢爾包,搭著很炫的地鐵抵達海邊,重新開始讀莒哈絲,似乎突然讀懂了什麼。尤其是裡頭最短的一篇的文章〈大西洋的男人〉,莒哈絲用拍攝電影的過程,去敘述自己跟一個男人的關係,那樣的文字想像非常觸動我,彷彿把我那一年在異地的生活感觸,以及對冷冽倫敦的記憶印象,全都表達出來。(編按:右圖為周東彥當年製作《我唯一寫過的一封信》時,所寫下的文字紀錄。)
 
後來我找了兩三個演員,在一個廢棄工廠裡開始排練,剛開始不大順利,直到某天我借到一台投影機,把之前拍攝的海投影出來,忽然間,一切感覺都對了。我覺得我是非常直覺性去嘗試那次創作,我也把胎兒在羊水裡的超音波畫面,當成素材,加入影像之中。

    
(Photo credit:周東彥)
 
Q回來台灣後,你陸續跟國內幾個不同領域的創作者合作,每次的成果都讓人印象深刻,你怎麼看待自己的影像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A:我覺得在台灣劇場裡做影像創作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影像背景,反而擁有戲劇背景的人較少。可能也因為我沒有受過太多視覺訓練,跟導演和表演者反覆在討論的都是怎樣說故事,討論如果我加了視覺的東西進去,會不會太強,是否能把主題更清楚表現出來。影像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是說故事方法的一種,可能會有氣氛營造,但目標絕不單單只是在製造幻覺。
 
像跟驫舞劇場合作的《我》(下圖),可能是所有作品中我最喜歡的一個。編舞家陳武康當初不希望影像跟舞台上有太直接的關係,但彼此又要保持一種對話,而且還要在不變中呈現變化,連帶有一種亙古的感覺,我聽了有點傻眼。但當他說希望在這個作品裡,聲音是空間,影像是時間,舞者代表力量,這概念非常吸引我。
 
後來我們的影像團隊陳品辰,把人的眼睛瞳孔放大,投到實驗劇場的天花板上,看起來既像雲,又像是黑色的太陽,外加颱風天的樹、冰、巨型的手,整體感覺就很對。我覺得有趣的地方是,它們各自有各自的生命,放在一起又能一起說個故事,這是我最希望的成果。
 
後來我跟《空的記憶》製作團隊,也分享了這個看法,像我跟音樂設計王榆鈞溝通時,我會希望她做出來的是12首音樂,能讓觀眾一聽就能感覺那代表了《空的記憶》,同樣地,書毅編的舞,舞台上流動的屏幕、燈光設計,每樣東西也都能獨立存在,都在訴說各自的記憶,各自的空。

    
(Photo credits:驫舞劇場)

Q:《空的記憶》幾乎可以說是你現階段的代表作,可以為我們談談這個作品嗎
 
A:作品名稱來自詩人羅卡的詩作〈給空的空間的夜曲〉(Nocturne of Emptied Space),那是我在倫敦室友的書架上發現的,他將空的空間與心的空間並置,讓我很有感覺。
 
前陣子在靜宜大學的講座上,我談到關於孤獨這件事,這其實點到我跟記憶長期以來的關係,像是香港導演林奕華曾說過,翻相片很像是在翻珠寶盒,裡頭有你滿滿的青春,而我頻頻翻找記憶、翻找空間,某個程度上也是在把心裡這種感覺視覺化,再放到劇場裡,看看會不會有人同樣感受到,這可能是我透過創作想要表達的東西。
 
《空的記憶》(下圖)在整體表現形式上,是2008年我前往法國駐村時,受到導演 Guy Cassiers 的啟發,前陣子台北才剛演過他的作品《沉沒的紅》。那時候在巴黎市立劇院連續 3 檔都是他的作品,非常火紅。Guy Cassiers 的創作很棒,我去查了他的影像設計後,發現他是個念哲學的人。其中有個裝置,他把 3 個政治犯並列,在裝置移動中產生了一種敘事,讓時空和歷史扭動,觸發我也想做個影像的盒子,後來我們想如果拉成平面來呈現,會更加有意思。

  
  
(Photograph by 王文毅,周東彥提供)
 
Q在《空的記憶》中,跟編舞家周書毅工作的過程如何呢?
 
A:我最直接的印象是他表達情感的方式。作為一個肢體能力強的舞者,他可以很容易就很美,讓別人「哇」地驚嘆,但他從非常早開始,就不想再很棒的音樂和抒情的肢體去感動別人,他期待走一條不一樣的路,尋找一個更有空間的表達。所以當我用了一些比較有旋律的音樂在《空的記憶》時,馬上會被他拒絕。
 
Q今年你們又合作了《關於活著這一件事》,從香港、紐約、首爾巡演回來,準備要在台北登場,你怎麼看待這個創作?
 
A:這次作品的影像成分不多,雖然我掛導演暨影像設計,但在排練場更像是另一雙眼睛,不斷說出我看到什麼。我覺得最值得分享的是,書毅從兩盞很簡單的燈,慢慢發展,到現在舞台上一共有 5 座燈光,可以升降,並且在軌道上運行,他試著用光來打造空間。相較於他以前的作品《我/不要/臉》、《1875 拉威爾與波麗露》,都是色彩很鮮豔,表現出一種喧囂的孤獨,這次反而回到簡單、乾淨的身體本身,選擇跟不斷流動的燈光互動,這也呈現出他自己生命的蛻變。我覺得這點讓我學習很多,期待大家一起進劇場跟我們體驗這份感動。

    
(Photographs by 陳長志)

編輯/劉宏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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