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建築師普遍都會面臨一個問題,就是如何在缺乏資源與人脈的情況下,找尋創作的機會。公共工程原該是一個很好的舞台,卻因為現行法規的不完善,使得這條路上是陷阱重重。在這樣的環境之下,本屆新銳之一:林祺錦當然也不例外地面臨到這些問題。不過,或許就是因為總想走得再遠一些,有著探向未知的冒險精神,因此不會被現實圍困,透過設計,讓即便是使用功能最單純的停車棚,都能有了與眾不同的面貌!

雖然法規的缺漏而產生不可避免的施作難度,但在林祺錦的想法裡,這些都可視作為建築人對自我的挑戰。就讓我們藉由MOT/TIMES這場訪談,聽聽林祺錦是如何拉近現實與理想的距離,並且不滅對建築的熱情和意志力!
本屆ADA新銳建築獎的建築師林祺錦,以其作品「馬公機場計程車鋼棚」入圍,明亮的色彩和獨特的形體,有著讓人看過一眼,便會被它牢牢抓住目光的魅力,這其實與當初林祺錦期望藉由這個停車棚,能帶給進出澎湖門戶的旅客一個深刻印象,不謀而合。


「我希望遊客不管是抵達澎湖,或是數日後要離開澎湖,看到這麼鮮豔的色彩後,能立即聯想到遊玩的愉快心情。雖然它只是小小的車棚,卻不只有停車場的功能,還可以肩負帶來愉悅旅遊的任務。」林祺錦這麼說著。(Photo Credit:林祺錦)
 
不過這件作品卻是在極小的基地、使用最常見的鋼材,並在極少的預算下所完成的作品,除此之外,還是一件令大多數建築師無奈卻又恐懼的公共工程案。林祺錦以他的經驗,不改其堅定爽朗的語氣說出他對公共工程案的看法:「公家案其實是年輕建築人一個很好發揮的舞台,雖然大型國際標案我們沒有機會,但在一些中小型的案子,只要能提出有創意的想法,把設計做好,考慮到該解決的問題,多試幾次比圖,基本上要拿到案子應該不太困難。但也因為年輕人經驗不足,在現有公共工程整體招標過程大有缺失的情況下,這裡面的陷阱非常多,是一個很大的坑,一跳進去甚至有出不來的危險。」

或許就和林祺錦偏好到落後、偏遠的國度旅行有關,因為天生血液裡流淌著喜愛冒險犯難的精神,所以他能視這些困難為沒有克服不了的挑戰,藉由這場訪談,期待能讓讀者對他的創作態度和入圍作品有更深入的瞭解。

具風帆意象的「馬公機場計程車鋼棚」手繪圖。(Photo Credit:林祺錦)

Q:當初為什麼想當建築師?
 
A我從小就喜歡畫畫,五專卻念了機械科,不過在入學前並不清楚機械科在學什麼。念了之後,我開始問自己要把時間都耗在背誦金屬原料的應力、熔點這些事情上嗎?加上當時我哥哥是念建築的,看著他整天都很開心的樣子,再看看自己學校建築科的學生整天在畫圖,好像很不錯,於是我就決定轉念建築了。

很多人覺得做建築要熬夜、畫圖、競圖很苦,我則是一直很享受這些過程,不覺得辛苦。我想,對於建築的熱情是來自於畫在圖紙上的東西,實際被蓋出來後的那份成就感。建構的過程當然有許多來自業主、施工的問題需要解決,所以每一步都要踏得很紮實。

Q:入圍這次ADA新銳建築獎的感想。
 
A很開心,很簡單的感想,做這麼累終於被看到了。(笑)
  
Q:對於ADA新銳建築獎有什麼看法?
 
A現在很多獎項,頒完獎、公布後就結束了,雖然有些獎金很高,但僅止於表面意義,無法產生其他效應,就像是把石頭丟進水裡,水面泛起了一點漣漪,但是無法擴散出去。
 
ADA的做法不太一樣,在頒獎後,對這些入圍者還有後續的展覽、論壇等計畫,讓話題能夠發酵,我認為這不只是給專業者看,而是藉這個平台,讓一般大眾或對建築、空間美學有興趣的民眾,經由展覽,讓他們能瞭解,原來環境或空間還有其他的可能性。雖然最後決選只會選出前兩名,但是其他入圍者還有份獎狀,這表示對創作者和作品的尊重與肯定。

Q:當初如何有機會接下在離島、又規模相對來說比較容易受建築師所忽略的案子?
 
A開業到現在十年,因為沒有什麼人脈,本島的競爭相對來說比較大,所以開始往外尋找機會。到了澎湖後,一開始是做文建會的「澎湖風貌美學計畫」。當時為了做這份報告書,走遍整個澎湖本島,對澎湖每個鄉鎮提出屬於該地的色彩計畫與環境建議。
 
寫報告書是事務所踏進澎湖的第一個案子,因為這個契機,之後能獲得其他案件的相關訊息。這次的機場鋼棚案,也是起因於一次颱風後,吹毀了原來的計程車鋼棚,澎湖縣政府因此想重新整理、設計這塊地,也因為在設計本案之前做了青灣仙人掌公園,有了許多次搭飛機往返台灣與澎湖的經驗。在縣政府的邀約下,我們就試著去比圖。

在風櫃下方的「青灣仙人掌公園」是座面積有18公頃的公園。這個案子從開始到今年,做了6年仍未完工,馬公機場計程車鋼棚其實是這期間的一個插曲。(Photo Credit:林祺錦)


基地就位在機場旁,一出機場往左方看,便會看到車棚。林祺錦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發揮機會,希望透過這個小小的設計,形成一個亮點,讓人到了澎湖機場,可以觸發一種有別於其他機場的不同感受,並一改大眾以往對車棚都是老舊、骯髒的刻板印象。(Photo Credit:林祺錦)

馬公機場是國際機場,雖然航班與規模都不大,但是縣政府有計畫的將澎湖定位為觀光島、低碳島。有了多次往返澎湖的親身經驗,可以深刻理解當遊客來到澎湖時,想要尋求的是什麼,就是一趟能盡情遊玩、放鬆的心情和假期。有別於澎湖機場灰色或銀色的暗色調,我開始思考,有沒有其他意象可以轉換鋼棚給我們的刻板印象。


風帆意象的轉變過程。(Photo Credit:林祺錦)

Q:請談談為何選擇鋼板為材料?在澎湖的氣候條件下,如何解決熱傳導與雨水等問題?
 
A:這個停車棚的土地隸屬航警局,雖是永久,但也可說是臨時性的。鋼材相較其他材料,比較環保,也較為輕巧,假設日後有任何變動,將鋼棚拆卸後,還能重新使用或販賣,是項可以回收、再使用的材料。原先的車棚就是使用鋼構造,我雖然沿用了鋼材,卻與一般易見的彩色浪板或三明治鋼板不同。

澎湖的空氣中,鹽分含量相當高,因為氣候的關係,在鋼材製成時加了「熱浸鍍鋅」這一道程序,(編註:原理是將已清洗乾淨的鐵件,經由一道濕潤作用,乾燥後,再浸到鋅浴中,讓鋼鐵與熔融鋅產生化學反應,生成一鍍鋅皮膜組織。鋅層在大氣的消耗非常緩慢,因此用鋅層來保護鋼鐵,熱浸鍍鋅為一般使用最廣、防蝕效果最佳的方法。)之後表層再塗料烤漆。此外,這個鋼材的防塵等級也較高,一般用做高科技廠房外觀,因為鋼材孔隙小,水與鹽分不容易侵入,雨水來了,還能洗去表面髒汙。完工到現在,鋼棚還是光亮如新。
 
原始車棚的內部比較密閉,我希望能改善這點,達到通風效果。車輛其實不怕雨淋,所以設計上,大膽地在屋頂折出幾道裂縫,讓風能在裡面流通。


以風帆意象為概念,再根據澎湖當地風向和日照軌跡,經過剪、脫離、折、錯位、合併,幾個組合鋼板的手法,形塑成最後呈現的建築樣態。(Photo Credit:林祺錦)


由於澎湖沒有鋼構場,因此整批鋼材製作過程都在高雄進行,依照設計好的尺寸,製作完後,先在高雄試著組裝局部以檢視尺寸,確認無誤再運至澎湖。誤差可是連1公分都不行,是需要極高的精準度,否則到了基地現場會有無法組裝的風險。
(Photo Credits:林祺錦)


談到完工後的使用狀況,建築師不諱言地告訴我們,雖然在屋頂折縫旁都設有天溝,不過雨水還是會被強風帶進,使地面積水,若預算足夠,應該再做出排水溝。(Photo Credits:林祺錦)

Q:選擇紅橙黃這三種配色,是經過什麼樣的思考?
 
A澎湖是玄武岩地質,加上人為建造的房子,讓人對澎湖的視覺印象是灰色的。其實日據時期蓋出的房子,因為當時混凝土開始流行,能夠漆上水泥粉刷代表有一定的經濟能力。早期澎湖的民居則是用石頭與磚塊,糊上使用多孔隙的咾咕石、砂和黏土調製成的黏著物來蓋房子,所以呈現米黃色的顏色。
 
我認為新的建築要用當時的、或是新的技術和材料,提出當時的想法,這與修復不同。因為避免讓人眼花撩亂,所以使用紅橙黃三個原色搭配,單一色澤很明亮,讓人從機場出來,一踏到澎湖土地,目光就能立即被吸引,進而有了遊玩的愉快聯想。


配色順序也是經過一番思考,黃色與計程車的顏色相近,因此擺第一順位。卻因為經費不足,無法選用第四種顏色藍色。(Photo Credit:翁子恒)

Q:設計和施工過程,有沒有讓您印象深刻或是感到有趣、覺得是挑戰的地方?
 
A挑戰是與營造廠的應對。一般公家案是總價承攬,不是最有利標。大部分營造廠在拿案前,普遍是不太看圖面的,直接填價錢就來投標,因此問題很多。不過公家案也讓建築師有較多的機會,能把自己的設計想法完整呈現出來,雖然在公家單位與營造廠之間,有太多複雜的問題要處理,不是做設計就可以解決的。
 
例如,營造廠曾對鋼板噴漆有過抱怨,因為噴上這麼多顏色,對他們來說是增加施作的複雜度和困難度。營造廠曾告訴我:「年輕人,沒有人這樣做的啦!」但在這個案子得了今年美國A+ Awards後,營造廠現在反而是很驕傲地告訴別人:這是他們施工的案子。一改之前對我們的看法。
 
每一個設計案都會有困難需要解決,對我們來說,我們是外來者,沒有包袱,何況公共工程沿路上陷阱太多,我們每一場都抱持著「大不了做完這場就不要做也要堅持住設計」的決心。
 
Q:完工後,可曾對這案子有什麼期待,或是能為當地帶來什麼影響嗎?
 
A:完工之後,內心想著還好有堅持這些顏色。後來回去基地幾次,這個空間最直接的使用者當然就是計程車司機,他們告訴我,一開始很多人來看這個棚架,不知道他們在看什麼。計程車司機給我的反饋是,他們也開始認為車棚的整體造型很漂亮,是以前未曾看過的,甚至還會開始為這些來參觀的遊客講解設計;司機們也提到鋼棚的缺點是屋頂剖開後,下雨會讓地面積水。不過當初設計時,我不認為一個棚架就要完全遮雨。因為是戶外環境,有這狀況是正常的。若有足夠預算,棚下的地面加上排水溝是比較理想的。

Q:花蓮新城托兒所曾入圍遠東建築獎,加上此案在獲得ADA入圍肯定之前,也得到美國建築網站Architizer A + Awards特別表揚獎,這些獎項對你有帶來什麼影響,還是壓力嗎?
 
A壓力倒是還好,我覺得能入圍或得獎都是一種肯定,至少做出來的設計還可以拿到檯面上看一下,我只是一直在做我認為對的事,並不是為了得獎而去特別設計。不過花蓮新城托兒所卻有著因為入圍獎項的光環,而對建築造成較負面的影響,這對我們來說是個挫敗,讓人感嘆。

花蓮新城托兒所是我與王柏仁共同設計的案子,當初設定的使用者,是給較貧困的原住民小朋友使用。我和王柏仁都是花蓮人,因此兩人都認為應該讓小朋友用身體感知環境。手感的反應是自然而然的,面對不同的環境條件而有什麼樣的回應,是原住民與生俱來的本能。因此我們在這點和當時經費有限的考量下,建築使用原始的材料,沒有其他裝飾,這是一種內化後的原住民精神。


入圍遠東建築獎前的花蓮新城托兒所建築外觀。(Photo Credits:林祺錦)


現在的花蓮新城托兒所建築外觀。(Photo Credits:林祺錦)

入圍遠東建築獎後,這棟建築在花東地區較有名氣了,又是公立學校,許多家長便爭先恐後將小孩送來念書,這卻排擠到原本較弱勢的原住民小朋友。家長又擔心原來開闊的空間設計和未經過度裝修的建材會讓小孩受傷,學校因應家長的需要,直接做了大幅度的更建。

例如將原來充滿手感的牆面給磨平,害怕小孩會淋到雨,在原先設計已出挑5米的屋頂,又再加裝雨棚。在決定做這些更動之前,都沒有事先與我們原設計者討論,因此讓建築物徹底改頭換面了,讓人很感嘆且可惜的是,這些都發生在入圍遠東建築獎後,看來,我們的生活和空間美學教育還有很長的一條路要走。
 
 

採訪整理 / 黃毓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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