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總是這樣開始的,你遭逢了生命的某些變故,為了跨過那個坎,為了重新感覺自己活著,你背起背包,放下曾經珍視的一切,出走,到遠方。但在不知名的他方,你懷抱著你的傷痛你的過往,那些傷口在陌生的空氣中真能痊癒嗎?作家賴鈺婷面對親人逝去的痛,選擇回到故鄉,從老家出發,依著節氣走訪島內的小鄉鎮,在《小地方:一個人流浪不必到遠方》當中,以淡筆細膩描繪台灣鄉鎮風景,溫柔拾起散落在小小島嶼的美麗時光。
說來奇怪,一身白淨,有著舒緩氣質的賴鈺婷,雖寫就《小地方:一個人流浪不必到遠方》,誠懇地告訴讀者,不管你去了哪裡,其實「真實的去體驗和感受,理解自己的生命,在行走中,看到了更多小地方、小角落的故事,豐富自己生命的可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但這樣的她,也曾一心一意想出走至遠方。
 
就像許多人,賴鈺婷自小就離家,到高雄讀大學,到台北讀研究所、工作。大多數的時間,她像你我,將 10 幾歲到 20 幾歲,那段人生最美好燦爛的時光,都拋擲在自我追尋和實現上了。她努力想獲取更多認同,想向世界證明自己,想離家遠遠地,到天涯海角,尋求放逐的自我實踐。

 
然而,在這段期間內,她先後經歷了父親身體的病痛終至衰亡,以及後來母親和癌症抵抗之後的死亡。賴鈺婷說,「這是生命節氣的劇烈轉換,在我尚未意識到的時候,命運掠奪了我以為一直都在的部分;在我還無暇顧及的時刻,我的故鄉我的家,轉眼之間已經成為一個陌生而遙遠的名詞」,然而,回不去了的,豈止是歲月而已,還有遺憾,還有不捨和牽戀的心事。
 
在這樣的情境中,賴鈺婷試著回溯那些已然逝去的故事。在她中文系出身特有的溫婉書寫中,地點像是經線,而節氣如同緯線,她「試著標誌出一種現實裡的時空感,並在其中書寫自己心靈場域感知的冷暖遞嬗」。
 
這一切,都是為了更深刻地回望自身,為了好好記下生命的片段與畫面,保留那些過去匆匆略過的美好的嘗試。於是,她有了「小地方」的概念,她不再遙望遙遠彼方的大江大海,而忽略身邊近處的風景。畢竟,在當前動不動就去「打工度假」、「環遊世界」的地球村中,你可能對於遙遠他方知之甚詳,卻有對於自己周遭或者生長的這塊土地,有著理所當然的無感。

 
賴鈺婷說,她所欲求尋找的小地方,其實是「內心失落的那一塊感動」,在撰寫《小地方:一個人流浪不必到遠方》的期間,她去過許多地方。有些地方,不盡然能夠有書寫的著眼點。大多數的地方,她都去了許多次,有些是過去到訪過,或者是在記憶中曾熟悉的,有些則帶著一種探尋的心情前往。那些不同情境之下的到訪,往往有著當下鮮明的動心起念。過去和現在的參差對照,不同時節、不同天候狀況的外在環境,鋪襯出迥然不同的因緣際會。
 
四季節氣環繞周身,就像你逃離不了你的影子,回應「如何與環境共處」的問題,賴鈺婷指出,節氣向來不在身體之外,她所理解的「節氣」,在身體、記憶、時空的更迭中,有了心情的色彩,於是,呼應著不同時空之下的心情節氣,看似無法捕捉的時間,卻內含她的思索,和內在時而寧靜,時而激烈的自我辯證。
 
你終於開始明白,一個人的流浪,不用到遠方。心,就是你的遠方。因此MOT/TIMES特別邀請賴鈺婷與我們談談,究竟,在這日益匆忙的當代生活中,你要如何找到屬於你的僻靜角落,與失落許久的感動?

 
Q:旅行,讓人在獨處中看見自己。本書寫於您母親的離去,在書中,您順著時節的轉變,不斷地與記憶往來對話,您如何看待這趟行走的旅程,與歷時兩年的寫作歷程?
 
A:這本書,像是我這些年心情轉折的註記一般,不管讀者在哪裡,這些字字句句的書寫,都像是一種儀式性的自我對話和完成。
 
正因為意識到自己對於父母親族、對於家鄉,乃至於臺灣各地小鄉鎮的無知與貧乏,才會想到要在自己可以理解、可以關注的層面,去走、去看、去認識和聆聽。
 
在時光中遺漏的故事,老時代的場景或是時代演進之下的變化和轉型,我企圖將我所見當下片刻記錄下來,並相信它將成為一種特定時空之下的見證與永恆。〈大佛腳下〉、〈童畫眷村〉、〈鹽田光景〉、〈街影回眸〉……,這本書裡,有許多篇章都有著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思索。當我踏行往返於那些地景之中,記下我的觀察和感動,我相信這一切不會徒勞無功,並想像著假若有人讀著,也受到我描述的情懷而動容,然後會有更多像我一樣的人,會學著回歸到日常生活本身,關照自己成長過程中的風景與記憶,並且在這個過程中,學會珍惜近身的愛。

 
Q:在您的理解之中,「節氣」是什麼?請推薦現代人一種最適合「立夏」的生活方式?
 
A:節氣的概念,是中國古代對於外在自然環境及天候變化的歸納及總結。二十四節氣的命名,如果仔細推敲的話,是從三個方面著眼的,分別是季節、氣候現象及氣候變化三種。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這幾個是季節的概念;至於驚蟄、清明、小滿、芒種則是反應氣候的現象;除此之外,其餘的如雨水、穀雨、小暑、大暑、處暑、白露、寒露、霜降、小雪、大雪、小寒、大寒等,都是由氣候變化的感受而來。
 
理解二十四節氣的內涵之後,重新理解在季節過渡與氣候變化中的日常生活,會有一種臨場感。那種臨場感是,在平凡的、今天幾月幾日星期幾的日子數算裡,加上了自然界外在環境在時間裡變遷的歷程。我們生存於其間,彷彿也因此有了動態的故事性。有了明確記憶時空的定位點。
 
立夏這個節氣,從春天時晴時陰變化不定的狀態中,有了穩定初暖的可能。那種清新的感覺,很適合到海邊走走。我自己認為,這時節的天空最為純淨,在日光下的行走,也最為舒服。在《小地方:一個人流浪不必到遠方》裡,這時節我是去東部花蓮。不論是親近山或海,這時的氣溫、氣候狀態相當怡人,讓自己有個喘息的假期,好好調整步伐,隨意晃遊出走,是相當好的選擇。

 
Q:當代人因物資取得太過容易了,導致我們不太關心季節的變化,有人說,農人成了四季的保留者。您覺得,現代人還可以如何感受時序的變化?現代人與天地自然的最適切的關係是?
 
A:我認同「農夫是四季的保留者」這樣的說法,但對於「現代人不太關心季節變化」的部分,並不悲觀。其實季節的消息就在我們身旁周遭,近年來每到春季媒體爭相報導著各地「追櫻」的訊息,夏季有台南白河或桃園觀音的蓮花季,秋天奧萬大的楓葉或是冬天南投信義鄉的梅花……花的消息是季節最佳的代言者,也是我們聆聽來自土地、來自天候,最直接也最富美感的方式。
 
在書寫的過程中,我自己也明確體驗到,人與天地自然最真誠的互動,其實是到達那裡、用雙腳、用雙眼、用心,實際去走一遭,讓土地的氣味當下時空的情境,成為生命記憶的一部份。
 
Q:法國詩人韓波曾說:「在富於詩意的夢幻想像中,周圍的生活是多麼的平庸而死寂,真正的生活總是在他方。」請問您認為什麼是「真正的生活」?
 
A:生活的確是繁瑣平庸的。因此更需要情境的跳脫與心境的轉換。在漫長的人生旅途中,如果我們總將目光放在遙遠的將來,譬如退休後或有朝一日環遊世界之類的遠旅,日子的成分盡皆是日復一日工作與家庭既定事項的循環,那其實是很疲累的人生狀態。

在我的期待中,我認為日常生活的小旅行是可行的。隨時隨地時空情境的轉換,在台灣這個交通便捷景觀多元的地方,只要願意踏出步伐,隨時都可以出發。不一定要去看什麼大風景,小地方也自有深意。當每一段小旅途的記憶點點滴滴被保留下來,成為我們生命裡沿途的風景。不一定要去哪裡,也未必堂皇。隨著心念和心情的節氣晃遊在美的不遠處,這種自在,是我想像中「真正的生活」。

採訪整理/張慧慧

賴鈺婷
台灣台中人。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國文系、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畢業。散文作品屢獲獎項,2004年以〈來去蚵鄉〉獲時報文學鄉鎮書寫獎,確立其於同輩作者中,獨特的城鄉散文書寫風格。2010年於《幼獅文藝》撰寫「臺灣鎮鎮走」專欄,以散文的質地,描繪行走於臺灣鄉鎮、聚落風景間的心情感悟,廣受好評。2011年榮獲行政院第三十五屆金鼎獎「最佳專欄寫作獎」,著有《彼岸花》、《小地方:一個人流浪不必到遠方》等書。
- 個人部落格:懸浮夜書‧花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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