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說,說我們老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
 
有一天,我們終將成為孤兒,最可怕的是,無父無母伴侶離心還失去自己沒了記憶。關於記憶、關於老去、關於失去、關於情感,我們可以說的實在太多,真正觸及核心讓你悚然心驚的卻很少,一路從363小劇場、廣藝黑盒子藝術節、北京國際青年戲劇節直至月前的華山藝術生活節,這個據說是外表坊時驗團的最後一號作品──《春眠》,被劇評人謝東寧讚為「一場『有生命』的好戲」,以下特邀編劇簡莉穎與導演黃郁晴與我們聊聊,《春眠》的幕前幕後,那些安靜卻沉重的細瑣時光。
「因為如此不完美,而致完美!」知名劇評人暨導演傅裕惠如此盛讚。

改編自加拿大小說家艾莉絲‧孟若(Alice Munro)作品《熊過山來了》,《春眠》溫柔細膩地碰觸了劇場裡罕見的老人情慾議題,講述結縭數十年的夫妻,歷經戀愛、工作、外遇,終至晚年罹患阿茲海默症的妻子因病進入安養院,竟與另一名男病患發展出幽微難解的情感糾葛。突梯翻轉的關係角力,在錯縱混淆的記憶密室裡靜靜發酵,當一切事物譁然崩解,模糊真實與虛妄邊界,生命的無奈缺憾,重新化作劇場裡透析人性的強勁力道。
 
《春眠》內斂節制的整體風格,由劇場新生代導演黃郁晴,與近年十分活躍的編劇簡莉穎攜手合作,透過恍若電影般的敘事手法,將躍動跳接的時間記憶凝鍊成一幅幅靜謐悠遠的舞台畫面,輕盈、痛楚,卻又充滿詩意地傳遞生之寂寞,令人想起同以老年失智為題材的文學改編電影《長路將盡》(Iris,2001)。

 Photographs by 謝岱汝

除此之外,更加難能可貴的是,《春眠》網羅一票劇場裡已鮮少露臉的傑出演員,諸如任教於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的林如萍、前臨界點劇象錄劇團團員林文尹、莎士比亞的妹妹們劇團早年重要成員安原良,搭配年輕一輩創作者陳信伶、鄭莉穎接棒演出,讓這齣出色作品,自外表坊時驗團窄仄的363小劇場,一路躍上廣藝黑盒子藝術節、北京國際青年戲劇節,秋末時分,又再度回歸華山生活藝術節與觀眾見面,繼續傳遞未歇止的感動與掌聲。

也許正如導演黃郁晴寫下的介紹文字,「這樣的一齣戲,導演最溫柔也最殘忍的任務,是呈現那些不該遺忘卻被遺忘殆盡之事。」在幕落後,忘卻來襲之前,讓我們停下奔忙步伐,再次悉心傾聽導演和編劇娓娓道來《春眠》小事。
 
Q:2006年加拿大導演波莉(Sarah Polley)也曾以這個文本改編成電影《妳的樣子》(Away from Her),是怎樣的契機觸發《春眠》創作構想?
 
簡莉穎(以下簡稱「簡」):先前在金士傑老師的劇本創作課堂上,有個關於老人獨白的練習,後來老師要求我們再寫一個通俗劇,那時我就想起我喜愛的加拿大小說家艾莉絲‧孟若的一篇作品《熊過山來了》,讓我決定把它改編成劇本。後來的讀劇發表會我請郁晴來讀女主角,她非常喜歡這個故事,結束後她就想做這齣戲。在跟她的指導老師林如萍商談過程中,想不到老師答應擔綱演出,甚至還介紹了安原良和外表坊時驗團的團長李建常。
 
Q:我在訪談資料上,曾讀到你們去老人院作了訪談和田調,這對《春眠》的劇本創作有什麼樣的幫助嗎?例如像文尹傳神扮演的那名男病患漁仔。
 
簡:其實去老人院訪談,主要幫助釐清一些現實細節。像小說裡寫到規定家屬一個月不能前來訪視,這點在台灣是不會發生的,所以我就將它轉化為男主角因內心愧疚,謊稱出國,不願去面對妻子。

 Photographs by 李欣哲

黃郁晴(以下簡稱「黃」):文尹所扮演的漁仔角色,其實很大部分是他自己發展出來的。小時候他因為家裡的關係,曾在醫院待了蠻長一段時間,看了很多這一類老人,同時融合他會的海口腔台語,幫助建立這個角色的立體感。演出過程中文尹也曾調整角色質地,363小劇場版的時候,他比較像個可愛的老男孩,後來我們看了楊力州導演的紀錄片《被遺忘的時光》,察覺很多失智老人對外在感到不安,因而脾氣暴躁,我們有請他加強這一特質,唯有在遇到美心時才展現柔軟一面。這部紀錄片對演員們幫助很大,看完後大家都無法說話,尤其是結尾失智阿嬤恍然記起所愛之人已死去的時刻。去安養院訪談,也曾有醫護人員跟我們分享失智老人案例,像是做例行檢查時,有位老奶奶突然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脫下,或是老爺爺光著身子在病房裡玩水,這其實都是一種渴望被擁抱、被愛的信息。
 
Q:台灣很少有舞台劇觸及老年人的情慾題材,看戲的時候讓我想到了約翰貝理所撰寫的《輓歌─寫給我的妻子艾瑞斯》,後來也改編成了電影《長路將近》。
 
簡:我們在363版《春眠》快開演時,也看了這本書,覺得很適合介紹給飾演丈夫的安原良閱讀,那時候看了不少關於失智方面的書籍。
 

黃:當初讀劇會我讀女主角美心,雖然在對話中感覺沒發生什麼事情,但在讀的時候可以感受到角色內心有很多糾結。現在劇場願意講述一個完整故事的其實不多,而演員能夠體會到一個角色的一生是非常過癮的事,這也促使我想把它搬上舞台。                     


Q:從艾莉絲‧孟若語言風格平實的小說,改編成劇本,其中的轉化與思索可以請你談一談嗎?
 
簡:我在看了很多遍小說後就把它放到一旁了,想直接根據閱讀的感受來撰寫劇本。其中比較困難的部分是,小說裡對女主角偏向側面描寫,主要還是以丈夫觀點來敘說故事,如此一來就不容易知道女主角的個性和想法,但我也覺得這部分是美的,讓我對她充滿很多想像。我試圖在劇本中保留這種神祕、不可捉摸的個性特質,同時增添女主角的血肉,像是她爸爸的教授職業和家庭背景。但有時也無法全然控制角色走向,彷彿寫著寫著,她就自己往某個方向去了。
 
Q:從小說到劇本,我覺得林文尹和鄭莉穎扮演的角色很有意思,他們既負擔說書人角色,協助兩種不同創作語言的轉譯,同時又肩負擺設道具,甚至出入扮演部分劇中人物,可以談談這部分嗎?
 
黃:有時演員也會很困惑自己到底是誰,但我們都很有默契地不去談這問題!(笑)後來也有觀眾提到這問題,我其實想讓他們保持一種模糊曖昧的狀態,但在演出現場,他們又不純然是一個旁觀者角色,即使在說書時也彷彿帶有某種私人情感,像是兩個隨行天使。

 Photograph by曾彥婷 

Q:《春眠》另一個成功之處,是劇場中由簡馭繁、流動無礙的詩意氛圍,往往一個音效、一道光影便成功塑造出故事的情感肌理。
 
黃:這個劇本某種程度上來說很像電影,場景的跳躍性很大,是一般劇場裡較少見的。很早就訂的表演指令,就是希望通過一個眼神或脫帽子動作,不著痕跡地完成像是年齡、場景、情感的轉換。這個轉換也是我希望能夠讓觀眾看見的。
 
簡:音樂設計也作了一個轉換,就是讓場上的電視或收音機自己發出聲音,再透過劇場喇叭的環境音效接替,成功做出不同時空切換。
 
黃:音樂設計做很多這方面的嘗試,讓劇場喇叭出來的效果很像是腦袋裡的聲音,同時又慢慢回歸場景裡的真實聲響。

 Photographs by 鄭安齊

Q:《春眠》從363小劇場轉換到不同場地演出,這給導演或演出帶來怎樣的挑戰呢?

黃:其實帶給我們很大的難題,這已經不是單純加演,幾乎可以算是重排,但在每個人心裡都已經有一個363版本的完整印象,不論我做了什麼改動,演員們甚至包含我自己都會有某種程度的抗拒。在363小劇場因為空間狹小,單單一把椅子的使用就能表現出不同場景,但這在華山的果酒禮堂就無法成立。中間我們也曾考慮過使用一套中性座椅,但因為這戲帶有電影質感,我會希望光一下去就能說服觀眾,物件本身的質感要能營造出場景真實性。整個過程我們有非常多的意見分享,包含舞台監督、舞台設計,似乎每個人都對這戲投注了情感,願意擁有更多的參與空間。

Q:《春眠》巡演過程有無獲得什麼特殊的觀眾回響?
 
簡:協助拍攝《被遺忘的時光》的天主教失智老人社會福利基金會,有邀請一群護校女生來看彩排場,藉機宣導失智方面資訊,結果劇中飾演面惡心善護士的鄭莉穎一出場就引起驚呼,台下議論紛紛質疑護士怎麼這樣!還跟我們分享,她們老師認為護士應該「溫柔而堅定」!(笑)後來成為我們好幾天的口頭禪!
 
Q:下一步有什麼計畫?
 
黃:我們明年會繼續合作一個探討幼兒心理及童年的戲,是由黑眼睛劇團的鴻鴻老師邀請製作,屆時也很希望觀眾再進劇場與我們分享。

編輯/張慧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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