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歷史上的一些男生們,提到 A 一定會想起 B,缺一不可,比如勞來與哈台、蝙蝠俠與羅賓、福爾摩斯與華生醫生、諸葛亮與周瑜……,這些人,彼此有各種不同的關係,就像驫舞劇場的陳武康與蘇威嘉,是夥伴、是玩伴、是競爭對手,默契很好、關係親密,但某一天卻像被揍一拳似地,猛然清醒後發現,其實,他們根本不了解彼此……
你有沒有一種朋友 (或競爭對手、或夥伴),因為太親近了,一回神,卻發現彼此相隔千里之外?
 
驫舞劇場有兩個重要靈魂,藝術總監陳武康,與團長蘇威嘉。他們一起學習、一起玩耍 (還有,一起沉淪,威嘉說),因國立藝專舞蹈科 (今台灣藝術大學舞蹈系) 的學長學弟制,而結下不解之緣。兩人相識至今,已過了 15 個年頭,但他們記得彼此的事情並不多,因為太熟悉、太習慣了,不去珍惜,就不會留意那些相處的片段,然後,他們猛一回神,驚訝地發現「原來我也不是這麼的了解他」。於是,他們找來合作多次的香港戲劇鬼才林奕華,回歸單純的本源,用各種方式推擠、翻轉、衝突,如鏡像般地舞出《兩男關係》。


《兩男關係》中如鏡像的起舞,兩男相似卻又獨立。(Photo credit:驫舞劇場)
 
說起兩人的關係,蘇威嘉說:「沒有他,就沒有我。」兩男的相識,蘇威嘉說,陳武康教他最多,但也玩他最多、騙他最多。雖然被玩又被騙,但他們還是一起去了紐約,那時沒什麼錢,就買了一組西洋棋,每天晚上下棋時,聊各種事,比如:
 
「你以後要幹嘛?」
「你要不要繼續跳舞?」
「你媽為什麼不讓你跳舞?」
「那你不跳舞你要幹嘛?」
 
聊著聊著,「那要不要乾脆弄一個舞團?」的想法順理成章地浮現,於是有了現在的驫舞劇場。
 
驫舞劇場自 2004 年成立後,兩人多擔任整合者的角色,很久沒有好好地一起跳一支舞,透過林奕華這個「會說故事的人」不間斷地以變態、瘋狂的提問轟炸,從兩男的敘述中,鑽他們的漏洞,鑽到他們從未注意到的角落。比如兩人會跟他聊到,究竟,是因為什麼原因,讓他們繼續走下去。是因為「默契」嗎?但他們究竟了解彼此多少?「你知道武康 (威嘉) 的……?」林奕華常常這樣問,然後才讓他們發現,其實他們什麼都不知道……。雖然不是對方的女朋友,但他們的關係卻是女朋友也無法取代的夥伴。


舞作中相互拉扯,幾近嘔吐的瘋狂旋轉,表現出男性的掌控欲。(Photo credit:驫舞劇場)
 
有意思的是,本次舞作的全名很長,《兩男關係之古典與極簡》,誰是古典,誰是極簡?陳武康與蘇威嘉都聽古典與極簡的音樂,他們的生活方式也非常接近這兩者(雖然總在兩個極端間擺盪),他們不斷思考,一步一步地逼出自己的故事,在這樣的過程中,更了解自己,也更能夠關心對方。雖然,他們說「其實很害怕,觀眾只是看到台上兩個男人,氣喘吁吁地慶祝他們認識 15 周年。」但《兩男關係》其實有一個很嚴肅的提問:是不是每個人的身邊,都有這樣子的人,但是,你有沒有好好地珍惜他呢?
 
雖然在宣傳視覺的呈現上,《兩男關係》可能會讓觀者不小心想到歪的 (不是 straight ) 那一面 ,但他們覺得這也無妨,因為這件事情應該要很正面地去面對,性別不是重點,重要的是,那些你所關心的人。
 
以下,就讓 MOT/TIMES 貼近陳武康與蘇威嘉,聊聊兩男的台上台下,你將明白《兩男關係》其實不只是「氣喘吁吁」的 15 周年慶創作而已!
 
Q:談談與林奕華的合作?
 
蘇威嘉:我們過去一直有合作,第一次是《水滸傳》,當時就覺得,怎麼有人能把空間的轉化處理得這麼好。這次決定作雙人舞,想要單純一點,就找來了林奕華。他最厲害的是,他可以三個小時一景到底,利用不能變化的弱點轉為優點,所以本次的舞台也非常簡單。另外,我非常欣賞他作喜劇的態度,他讓你不只是笑,還要你去想,想過去從未想過的事情。他真的是一個非常會說故事的人。
 
陳武康:跟這麼多劇場導演合作過,你會發現,只有林奕華在乎走位的變化。他走位的變化,讓我第一次看到時只能「WOW」,充滿著想像力。我們念台詞,但你要如何讓觀眾「看見」台詞,就是要靠走位。巧妙的走位,可以讓你看見台詞更多的情緒與潛意識,比如人物虛/實的安排,就像跳舞。
 
Q:本劇除了舞以外,還有大量的口白與打羽球的橋段,為何如此安排?
 
蘇威嘉:《兩男關係》其實是我們一起玩出來的。舞作中有一段獨白「在別人的故事裡想像自己的快樂」,這句話被反覆再三。這段話,是林奕華丟出一本書《對照記 @ 1963》中的一個小節,我非常有感覺,因為這讓我發現,我是一個不快樂的人,非常。
 
另外,作品中也有希區考克的《火車怪客》的片段,表現兩個男人在對話的過程中,想去掌控對方。羽球也有類似的意涵。對林奕華來說,羽球代表較勁。其實我們平常排舞排到一半也會打球,他第一次來我們的排練場時,看到兩支球拍,就說「不然你們來打球好了」,他覺得,羽球是一種很接近舞蹈的運動狀態,有鋼有柔,也跟我們的關係很類似。比如舞作中也有對空拍的橋段,對我而言,就像是表達「虛」與「實」的關係,當我在打球,武康的聲音伴隨我內心所想,虛實不斷交錯,像我們正為對方說些什麼。


平常也有打羽球習慣的陳武康與蘇威嘉,這次是「奉旨打球」,笑鬧說減低了不少過去不練舞打羽球的罪惡感。(Photo credit:MOT/TIMES)
 
Q:在這次的合作的碰撞中,有踩到對方的地雷嗎?
 
蘇威嘉:當然有。(大笑) 但現在我們更會關心對方,從前我們若感覺到對方很難過,我們可能會說:「欸你知道今天新聞……」,用一種轉移話題的迂迴方式來關心。女生會站在一樣的立場,去感同身受對方的痛苦,但男生卻是繞圈圈的方式,也不一定要對方跟我們講發生了什麼事情。
 
林奕華很細膩,他會引導我們去思考男女之間的各種問題,他讓我們去想,我們能夠合作這麼久,是不是其實我們也有女性的一面在彼此互補……。就像在舞作中表現的,好像沒有對方,我們各自也能繼續走下去,但會不會,沒有了他,我就沒有勇氣繼續跳舞也說不一定……
 
Q:有重新認識彼此?
 
陳武康:覺得他更脆弱了。以前我們的相處,是學長/學弟,man 來 man 去,進到排練場,就打聲招呼,到後來,連招呼都不打了,直接開始工作。這次跟林奕華合作,他特別指出這一點,說我們都不關心彼此,都不了解彼此。一開始我會想「不會啊,認識這麼久,我不認識他,誰認識啊~」,後來仔細回想,才發現真的不完全。
 
所以這次的演出排練,很多時候,我們不是先排舞,而是先錄一段對彼此的感覺。第一天錄的很正常,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就會出現很多過去從未想過的,會有讓人「矮油」的對話出現。哈哈哈哈。
 
另外,《兩男關係》中有一個很「深度」的擁抱,其實以前排舞我們也不會這樣抱,那時我就說:「來吧!他們說我們不認識,那我們就先抱著唄!」其實還滿好抱的,胖胖的。當時在想,為什麼我們認識這麼久,我卻沒有好好抱過他……,畢竟你跟誰要深度擁抱啊!!!(大叫) 但經過這次,我以後抱人要抱久一點!(咦)
 
蘇威嘉:而且我們第一次抱,還被林奕華說:「為什麼你們只有胸口貼在一起,下面離這麼遠!?」(大笑)


兩男親密的背負,表達傳統男性情誼中較少訴說的「感性」的一面。(Photo credit:驫舞劇場)
 
陳武康:說真的,抱的過程中,似乎,對他的難過可以 support 一點點。
 
蘇威嘉:嗯……我覺得還滿好依靠的。在《兩男關係》中一段獨白,10 個「武康不是我的什麼」與 10 個「武康是我的什麼」,就是在講武康。在《兩男關係》中,我們試著說自己的故事,我們介紹我們自己,而彼此扮演對方。透過這種方式,我們要去挖掘自己最恐懼的那一部分,然後跳出來,用另一種角度看我們的關係,分享給對方,讓他知道。比如當初我唸「武康是我的什麼」給武康聽,但他覺得很無聊,因為太理所當然了,他說我應該要去想「武康不是我的什麼」,這可能是我的禁忌,我從沒去想過。因為武康是我學長,他對我很好,他教會我很多東西,我沒辦法面對他「不是我的什麼」,所以這段我想超久的!(皺眉)
 
討論這些文字時,林奕華介入很多,他本身對結構、音韻,與情境的塑造非常敏感。一開始,我們寫出來的文字常常會被他打槍,他說:「你們應該要講故事,用故事的形式去吸引人來聽,進一步地讓觀者去思考,『是不是我也有這樣的故事?』因為,現在的人幾乎都沒有這樣的故事,他們都不去說故事了……」越在乎的人,反而越不會去關心,因為太習慣了,當你知道彼此的地雷在哪,不去碰觸,以一種非常保護自己的方式相處,這樣,反而更需要重新去認識彼此。

採訪整理/張慧慧

驫舞劇場
2004 年成立,由一群熱愛舞蹈的新生代舞蹈工作者所共同創立,目前成員有:蘇威嘉、陳武康、楊育鳴、周書毅、黃翊、鄭宗龍、高永煜及張子凌。致力呈現對當代城市的男性身體的觀察,並反映時代的變遷與美學的差異。2011 年大型環境劇場製作《繼承者》入圍 2012 台新藝術獎。

驫舞劇場─兩男關係
台北場:2012.4.19~4.29 國家兩廳院 實驗劇場
高雄場:2012.5.25~5.27 高雄衛武營藝術中心281展演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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